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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暗流湧動,各懷心思

  當天夜裡,流民們停下來歇腳。

  官道兩旁的草地上、樹叢裡、田埂下,到處都是蜷縮著的人影。有的生了火,有的連火都沒有,抱著膝蓋縮成一團,靠彼此的體溫熬過夜間的寒涼。

  墨老漢祖孫倆擠在一棵歪脖子樹下,身上蓋著那條從家裡帶出來的薄被。墨小寶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口水,夢裡不知道在吃什麼好東西。

  墨老漢卻沒有睡。

  他半閉著眼睛,背靠大樹,一隻手搭在孫子的肩膀上,另一隻手攥著隨身帶的一把柴刀,就擱在腿邊。

  子時前後,他聽到了動靜。

  不是風聲,也不是野狗。是腳步聲。

  很輕,但很有規律。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

  墨老漢沒有動。他的眼皮擡了擡,從眼縫裡往外看。

  借著遠處那堆將滅未滅的篝火餘光,他隱約看見幾個人影從草叢裡冒出來,弓著腰,動作極快地穿過歇腳的人群。他們在人群中停停走走,似乎在尋找什麼。

  其中一個影子走到前面不遠處一戶五口人家身旁,蹲了下來。

  那戶人家是白天走在他們前面的一個中年漢子,帶著婆娘和三個孩子,推著一輛闆車,闆車上有半袋糧食。中年漢子白天走路的時候,跟身邊的人聊天,說自己以前是鎮上的賬房先生,識文斷字。

  影子蹲在那中年漢子身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中年漢子似乎被驚醒了,身子猛地一彈。但緊接著,影子又附耳說了幾句話,中年漢子的掙紮慢慢停了下來。

  然後,那個中年漢子就被領著,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隊伍。

  他的婆娘翻了個身,沒有醒。

  墨老漢的手在柴刀柄上攥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他沒有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沒變。

  一夜之間,類似的事情發生了好幾次。被帶走的都是拖家帶口的男人,有的是識字的,有的是有一技之長的,有的隻是看著老實好拿捏的。

  等到天蒙蒙亮,那些被帶走的人又回來了。

  他們神色各異。有的面如死灰,有的低著頭沉默不語,有的臉上多了幾道紅腫的痕迹——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被拽的。但他們無一例外地回到了自己家人身邊,一聲不吭地收拾東西,跟著隊伍繼續走。

  也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第二天夜裡,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

  第三天夜裡還是。

  消失的人越來越多。每天夜裡都有人被悄悄帶走,天亮前又被送回來。回來之後,這些人就變了。他們不再跟旁邊的人說笑聊天了,眼神躲閃,走路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回頭張望,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

  墨老漢全都看在眼裡。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隻是握著孫子的手,把柴刀另一隻手攥得更緊了些。

  第四天早上,那個曾經給他遞過餅子的年輕人——丙三——又出現了。

  他走在隊伍裡,跟幾天前一樣笑呵呵的,跟這個打招呼,跟那個套近乎。

  他經過墨老漢身邊的時候,看了老頭子一眼。

  墨老漢低著頭,牽著孫子,目不斜視。

  丙三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兩息,最終移開了。

  這老頭子,不好啃。

  算了。已經夠了。這一路下來,他手裡頭已經捏了十一個人。都是有家有口的,識字的佔了五個,剩下的要麼會打鐵,要麼當過衙役,都是有用的料。

  將軍說了,每人負責十個就夠了。他多弄了一個,回去還能多領一份賞錢。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條,嘴角微微上揚。

  墨老漢靠在歪脖子樹上,眼皮半闔,手指頭鬆鬆搭在柴刀柄上。

  離他不到三丈遠的那棵老槐樹下,那個邋遢道士正仰著頭打鼾,鼾聲驚天動地,像頭驢。

  但墨老漢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那道士的呼吸,太均勻了。

  真正睡死了的人,鼾聲有粗有細,有時候還會被自己的口水嗆醒。可這道士的鼾聲跟敲鼓似的,節奏絲毫不亂。

  而且——他的腳。

  那雙破布鞋底下的腳掌,內扣半寸,五趾抓地。這是練家子才有的習慣,睡著了都不會變。

  墨老漢把目光收回來,閉上了眼。

  他知道,這個道士也在看那些人。

  但他不會去跟道士搭話。在這條路上,多一個朋友就多一份牽挂,多一份牽挂就多一條死路。他隻要帶著小寶活著走到青州就夠了。

  那道士翻了個身,酒葫蘆從腰間滑下來,骨碌碌滾到腳邊。他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打起了鼾。

  但他那雙半開半闔的眼睛裡,精光一閃而逝。

  ……

  虎牢關。

  城牆根下,一輛輛闆車首尾相連,從關門口一直排到了內城空地上。車上碼著一袋一袋灰白色的粉末,每袋少說也有五六十斤重。搬運的士兵累得滿頭大汗,但幹勁十足。

  周有田蹲在一段殘破的城牆前,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裡攥著一把木鏟,正把攪拌好的水泥灰漿一鏟一鏟地往城牆豁口上抹。

  他旁邊的周有志指揮著幾個徒弟往上碼青磚。那些磚是從關內廢墟裡拆下來的,擦乾淨了還能用。

  「有田,灰漿薄了,再厚半指!」周有志吼了一嗓子。

  「我知道!你別在旁邊叨叨行不行!」周有田頭也不擡,手上的動作卻快了幾分。

  一下午的功夫,兩人帶著七八個徒弟,硬是把北面城牆的一處小豁口補上了一丈見方。

  灰白色的水泥灰漿填滿了青磚之間的縫隙,表面被抹得平平整整。剛塗上去的時候還是軟的,用手指一戳就是一個坑。

  澹臺明烈就杵在旁邊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看著那些灰不溜秋的漿水被鏟上去,左看右看,翻來覆去地打量,最後忍不住伸手在剛補好的牆面上戳了一下。

  「別戳!」周有田差點跳起來,「大當家您老別動手行不行!這還沒幹呢!」

  澹臺明烈訕訕地把手縮了回去,手指上沾了一層灰漿,他搓了搓,扭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趙衡。

  「妹夫,你確定這東西幹了能比石頭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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