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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這聲對不住,我收下了

  澹臺明烈說得沒錯。

  蠢貨。

  窩囊。

  仇人和恩人站在面前,他混淆不分。

  這爹當的,何止是窩囊,簡直就是個笑話。

  「爹爹……」

  懷裡,那團小小的、溫熱的身子動了動。

  果果似乎感覺到了他劇烈到幾乎失控的情緒波動,一直安分的小手,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襟,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這聲軟糯的呼喚,擊碎了趙衡腦中的轟鳴。

  他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低下頭。

  他看著女兒安然無恙的小臉,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沒有半點被綁架後的恐懼與驚惶,隻有對他全然的依賴與眷戀。

  這幾天,她被澹臺明月照顧得很好。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服乾乾淨淨,小臉蛋紅撲撲的,甚至比在他身邊時還圓潤了一點。

  她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這個認知,是最後一記重鎚。

  它徹底擊碎了趙衡心中那道由可悲的自尊和無知的憤怒所築起的,頑抗的壁壘。

  他站在大廳中央,一向挺得筆直的脊樑,在這一刻竟無法抑制地佝僂了下去。

  那高大的身軀,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蕭索與頹敗。

  大廳裡的空氣,死寂得可怕。

  澹臺明月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中一痛,所有的責備和委屈都化作了濃濃的心疼。

  她快步走到他身邊,柔軟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夫君。」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你別怪大哥和明羽,他們……他們沒有惡意,隻是脾氣沖了些,說話不好聽。」

  她小心翼翼地解釋著,目光在他和兩位兄長之間來回逡巡。

  「我們發現王金虎的人盯上你之後,就一直在想辦法。本想找個機會提醒你,可又怕我們一露面,反而會給你招來更大的麻煩,這才……」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聲音更低了些,白皙的臉頰也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像是晚霞染上了雪山。

  「這才不得已,用了這個法子,把你『請』上山來。」

  她說完,擡起眼,水光瀲灧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還有……」

  「我也想你和孩子們了。」

  那最後一句輕飄飄的話,像是羽毛,輕輕拂過趙衡的心湖,卻掀起了萬丈波瀾。

  這話若是對原主說,怕是能讓他歡喜得不知所以。可聽在趙衡的耳朵裡,卻隻剩下無盡的尷尬和彆扭。他那顆來自異世的靈魂,無法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屬於別人的「夫妻情深」產生半點共鳴。

  他的臉頰依舊滾燙,那份灼人的羞恥感並未因這句溫情的話而消散半分,反而因為這份他無法回應的溫情,而變得更加無地自容。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懷裡的果果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詭異的氣氛,小腦袋在他懷裡蹭了蹭,不再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彷彿帶著砂石,從他乾涸的喉嚨裡刮過。他小心翼翼地,將懷裡那團溫熱的小身子,遞向了澹臺明月。

  「你……先抱著她。」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澹臺明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出手,將女兒重新抱回懷裡。果果有些不解地看著爹爹,小嘴微微嘟起。

  趙衡轉過身,面對著那張虎皮椅,面對著那位氣勢逼人的「大舅哥」澹臺明烈,以及旁邊那個渾身帶刺的「小舅子」澹臺明羽。

  然後,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他那挺得筆直的脊樑,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彎了下去。

  一個標準的、九十度的鞠躬。

  沒有絲毫的猶豫和敷衍。

  這個動作,對於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來說,比殺了他還難受。但此刻,趙衡卻覺得,隻有這樣,才能稍稍宣洩出兇中那股快要將他撐爆的,混雜著羞愧、後怕與感激的複雜情緒。

  「對不住。」

  兩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乾澀而沉重。

  他維持著鞠躬的姿勢,沒有擡頭,聲音低得像是在對自己宣判。

  「是我蠢,也是我窩囊。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被人算計了還一無所知,差點害了果果的性命。」

  「我不知道你們為了救孩子費了這麼大的周章,還……還把你們當成綁匪。」

  「剛才,我對不住。這聲謝,也對不住。是我趙衡,欠你們一條天大的人情。」

  大丈夫,錯了就是錯了。蠢了就是蠢了。被人救了命,就該認。

  大廳裡,依舊是一片死寂。

  澹臺明月抱著果果,眼圈瞬間就紅了。她的那個「夫君」,那個在村裡被人指指點點,有些憨傻,卻從不向人低頭的男人,何曾有過這樣卑微的姿態。

  澹臺明羽梗著脖子,原本滿臉的嘲諷和不屑,在看到趙衡那個標準到近乎屈辱的鞠躬時,也僵住了。他哼了一聲,撇了撇嘴,想說點什麼風涼話,比如「現在知道錯了?」,可話到嘴邊,看著那人彎得像一張弓的背影,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最終,還是澹臺明烈打破了沉默。

  他坐在虎皮椅上,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在趙衡的頭頂停留了足足十幾息的時間。

  「起來吧。」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卻沒了之前那種咄咄逼人的鋒銳。

  趙衡慢慢地直起身,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卻清明了許多。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低著頭,像一個等待發落的囚犯。

  澹臺明烈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那股因妹妹受苦而遷怒於他的火氣,算是徹底消了。

  這人雖然窩囊了些,蠢笨了些,但至少,還算是個有擔當的男人。知道錯了,也肯認。

  「你這句對不住,我替明月,還有清風寨的弟兄們,收下了。」澹臺明烈端起桌上的茶碗,輕輕撇去浮沫,動作不緊不慢,「王金虎那幫人渣,處理了也就處理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趙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澹臺明烈呷了一口茶,將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是,」他話鋒一轉,屋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起來,「事情,還沒完。」

  那句「事情,還沒完」,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趙衡剛剛因為道歉而稍稍鬆弛下來的神經上。

  他心裡「咯噔」一下,好不容易順下去的那口氣,又堵在了兇口。

  還沒完?

  趙衡的腦子飛速轉動起來。賠禮也道了,人情也認了,姿態也放到塵埃裡了。還能有什麼事?難道是覺得光口頭道歉不夠,還得有點實際表示?賠錢?他現在全身上下加起來都湊不出幾兩銀子。還是說,要讓他簽個賣身契,從此給清風寨當牛做馬?

  他心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讓他背後發涼。他那顆在現代社會浸泡了四十多年的靈魂,實在想不明白,這些「山大王」的行事邏輯。

  他低著頭,不敢去看澹臺明烈的眼睛。那目光像是帶著實質的重量,壓得他剛剛挺直的脊樑又有些發僵。他隻能用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隻放在虎皮扶手上的、骨節分明的大手。那隻手,隨時可以決定他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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