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人最擅長的就是打回馬槍。他們表面上撤退，等你追上去，一個回頭就把你包了餃子。

　　所以瘦猴沒有大意。他把手下的五十個斥候分成五組，分散在虎牢關周圍的制高點上，從五個方向同時監視。

　　誰也不許分神。他對手下說，給老子瞪大眼睛盯著。要是北狄人殺個回馬槍，咱們就是第一道耳目。漏了消息，回去大當家扒了我的皮，我就先扒了你們的皮。

　　手下的斥候們齊聲應了。

　　他們跟著瘦猴幹了這麼多年，知道這個看起來瘦巴巴的頭兒說到做到。

　　太陽一點一點爬高，虎牢關內的濃煙也越來越大。

　　到了午後，瘦猴估摸著關內的北狄人已經走了大半了。城牆上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看不到了。

　　盯到第二天天亮。

　　虎牢關的城牆上，再也沒有出現過一面北狄的旗幟。

　　雲州城，城守府。

　　澹臺明烈正在看一份糧草清單，看得眉頭都快擰成一個疙瘩了。

　　自從拿下雲州以來，他每天都在跟這些數字打交道。面。

　　他是帶兵打仗的料子，讓他拿刀砍人他在行。可讓他坐在這裡對著賬本算來算去，比上戰場還累。

　　好在徐攸前兩天回來了。這個探花郎雖然嘴上犟得要死，但幹起活來確實是一把好手。接手雲州政務還沒三天，就已經把稅收、民生、降卒安置的事情理出了一個頭緒。

　　澹臺明烈正想著要不要把剩下的賬本全甩給徐攸，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大當家！大當家！

　　一個親衛沖了進來，滿頭大汗，手裡攥著一封信。

　　瘦猴哥那邊來的急信！

　　澹臺明烈放下糧草清單，一把接過信，展開一看。

　　信上的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瘦猴的字一向不好看——但內容清清楚楚：

　　虎牢關內北狄正在撤退。

　　澹臺明烈的手頓了一下。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了。

　　來人！

　　親衛應聲。

　　把吳剛和張遠給我叫來！快！

　　親衛轉身就跑。

　　澹臺明烈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圈，心跳快了不少，但腦子反而冷靜下來了。

　　北狄人撤了？

　　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了。前兩天斥候還說虎牢關的北狄人蠢蠢欲動，他還以為耶律查哥要南下搞事情。結果轉眼就撤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吳剛和張遠先後趕到了城守府。

　　大當家，出了什麼事？吳剛先問。

　　澹臺明烈把信遞給他。

　　吳剛看完，愣了一下，把信遞給張遠。

　　張遠看完，眼睛瞪得溜圓：北狄人撤了？真的假的？

　　瘦猴的消息，不會有假。澹臺明烈說，我現在要馬上去虎牢關。

　　吳剛皺了皺眉：大當家，會不會是北狄人的詭計？假裝撤退，引我們過去，然後打伏擊？

　　瘦猴在信裡說了，關內多處起火，北狄人在燒營房。澹臺明烈搖了搖頭，要是假撤退，沒必要燒自己的營房。

　　吳剛想了想，點了點頭。

　　我帶親衛營和你先去。澹臺明烈看著吳剛，你帶一千人跟在後面。張遠，你留下守城。

　　張遠急了：大當家，讓我去吧！我在城裡都快悶出毛病來了。

　　少廢話。雲州城不能沒人守。澹臺明烈瞪了他一眼。

　　張遠隻好把嘴閉上了，一臉不情願。

　　澹臺明烈又想起了一件事：對了，馬上給趙衡送信。告訴他虎牢關的北狄人撤了。

　　要不要等趙先生來了再一起去？吳剛問。

　　澹臺明烈搖頭：來不及了。虎牢關要是真的空了，得趕緊去佔下來。讓北狄人跑了還好說，萬一他們走之前在關裡做了什麼手腳，那就麻煩了。

　　說完，他大步走出城守府，翻身上馬。

　　親衛營百十號人早已在府門外集合完畢，人人騎馬佩刀，精神抖擻。

　　澹臺明烈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率先衝出了城門。百十號親衛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從雲州到虎牢關，快馬加鞭需要小半天。

　　澹臺明烈一路上沒怎麼說話，腦子裡一直在轉。

　　虎牢關。

　　日頭偏西的時候，遠處的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了虎牢關那高大的輪廓。

　　澹臺明烈勒住馬，眯起眼睛看了看。

　　關門開著。

　　城牆上沒有旗幟，沒有人影。

　　關內還有幾縷青煙在飄。

　　瘦猴從道旁的灌木叢裡鑽了出來，一路小跑到澹臺明烈馬前，抱拳行禮。

　　大當家，北狄人昨天夜裡就走乾淨了。今天一整天我盯著，沒有一個人回來。

　　你派人進去看過沒有？

　　沒有。瘦猴搖頭，您沒來之前，我不敢貿然進去。怕裡面有陷阱。

　　澹臺明烈點了點頭。瘦猴這個人，該大膽的時候大膽，該小心的時候小心，這一點趙衡沒少誇他。

　　我先帶人進去看看。澹臺明烈翻身下馬，拔出腰間的長刀，你在外面接應。要是裡面有伏兵，你聽到動靜就撤，回去找吳剛匯合。

　　澹臺明烈帶著二十個親衛，步行進了虎牢關。

　　一進關門，一股子焦臭味就撲面而來。

　　關內的景象讓澹臺明烈的腳步慢了下來。

　　營房，倒了一大半。有的是被推倒的，有的是被燒毀的，地上到處都是斷裂的木頭和燒焦的房梁。

　　糧倉，空的。門闆都被拆掉了，裡面連一粒糧食都沒有。

　　馬廄，隻剩下幾根歪歪扭扭的柱子，馬槽被砸得稀爛。

　　但最讓澹臺明烈心裡發堵的，是城牆。

　　虎牢關的城牆號稱天下第一雄關，前朝修建的時候耗費了無數人力物力。城牆外層是石頭混合糯米壘砌，內裡是夯土填充，最厚的地方有三丈寬。

　　可現在，北面城牆有一大段已經面目全非了。

　　石頭被一塊一塊地扒了下來，露出了裡面的黃色夯土。夯土上到處是鎬頭挖出來的坑洞，好幾處已經塌了，形成了一個個兩三丈寬的豁口。

　　這是人為破壞的。

　　耶律查哥走之前，把城牆給毀了。

　　澹臺明烈站在那段塌了半截的城牆下面，仰頭看著豁口上方搖搖欲墜的石塊，臉色鐵青。

　　這幫畜生。

　　他低聲罵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