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寒冬炭貴,世家狂歡
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嗓門:「對付這幫子拿假貨糊弄人的奸商,犯得著花那八千兩銀子?這錢拿去給兄弟們換冬衣、打好刀,不香嗎?依俺看,直接派一千弟兄過去,別說那幾座鳥不拉屎的破山,就是把他們那幾家鋪子給抄了,諒他們也不敢放一個屁!」
在他看來,這買賣做得虧。清風寨的刀把子夠硬,何必跟人講道理。
一旁的陳三元也點了點頭。他比李鐵山想得要多一些,但結論差不多。花錢去買本就可以直接「拿」到手的東西,總覺得心裡頭憋著一股勁兒。
趙衡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遠方的山巒上,那裡,大虞的版圖在暮色中延展開來,蒼茫無際。
他搖了搖頭。
「老李,三元。」趙衡的聲音很平靜,「你們的想法,是山匪的道。以前咱們這麼幹,沒問題,因為咱們就是山匪,圖的是活命。」
他緩緩轉過身,高大的身形在夕陽的餘暉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看著面前這兩位清風寨的元老,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可現在,我們清風寨,不能再走那條老路了。」
「用刀槍去搶,我們能搶下一個宿州,能搶下十個宿州嗎?」趙衡反問,聲音不大,卻像石頭一樣砸在兩人心上,「搶來的東西,能讓天下人心服口服嗎?到時候,全天下的良善百姓都會視我們為洪水猛獸,避之不及。我們就算佔了再大的地盤,也隻是另一夥禍害百姓的兵匪,和山下的那些丘八,有什麼分別?」
李鐵山和陳三元都沉默了,他們從沒想過這麼遠的事情。
趙衡走到兩人面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們今天花了八千兩,買下的不隻是幾座礦山。我們買下的,是一個『公道』的名聲。」
「這個名聲,比八萬兩,八十萬兩銀子都貴重。這消息傳出去,以後全天下的商賈,都會知道我清風寨是講規矩、做正經買賣的地方。他們手裡的糧食、布匹、鐵料,甚至是咱們聞所未聞的奇珍異貨,才會願意源源不斷地運到牛耳山來,跟我們交易。」
趙衡的目光掃過兩人因震驚而微張的嘴,繼續說道:「用刀槍,最多隻能征服人的身子,讓他們一時低頭。可用規矩,才能真正征服人的心。」
「我們要做的不隻是佔山為王,更要在這吃人的亂世裡,重新立起一套規矩!一套能讓普通百姓活下去,能讓商賈安心做買賣,能讓所有人都看到希望的規矩!」
一番話,像是一道驚雷,在李鐵山和陳三元的腦子裡轟然炸開。
他們獃獃地看著趙衡,看著這位他們一路跟隨的先生。這一刻,他們才恍然驚覺,先生兇中所謀劃的,早已不是一個山寨的存亡,不是幾千人的吃穿用度。
那是一幅他們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宏偉藍圖。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與敬畏。那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折服,是追隨者對開創者最原始的崇敬。
「撲通!」
李鐵山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悍匪頭子,竟直挺挺地單膝跪了下去。
陳三元緊隨其後,抱拳及地。
兩人擡起頭,目光灼灼,聲音裡帶著一絲被點燃的顫抖,沉聲喝道:
「屬下,明白了!」
趙衡滿意地點點頭,思想的統一,比任何武器都更加重要。
他隨即下令,讓陳三元調集人手和物資,準備正式接管宿州的礦山,並建立前哨基地。同時,他讓李鐵山加派人手,全力生產蜂窩煤和配套的爐子。
趙衡的目光轉向青州的方向,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宿州的資源已經到手,現在,是時候收割青州那幫自以為是的世家大戶了。
初雪過後,青州府城的天氣愈發陰冷。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街巷,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城南的貧民窟裡,更是愁雲慘淡。幾間破敗的泥屋前,幾個半大的孩子為了半筐乾枯的稻草打得頭破血流,一個瘦小的男孩被推倒在地,懷裡死死抱著那點可憐的「柴火」,哭聲嘶啞。旁邊的大人見了,也隻是麻木地嘆口氣,縮著脖子走開。
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城裡柴炭的價格,在張家、李家那幾大戶的聯手操持下,已經漲到了一個尋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地步。一捆最差的劈柴,都要價六十文,能燒上兩天的精炭,更是開出了一錢銀子一小簍的天價。
「這世道,不給人活路了!」一間漏風的屋子裡,老漢裹著打滿補丁的破被子,咳得撕心裂肺,「那清風寨的趙大當家,不是說要給咱們做主嗎?怎麼佔了青州,反倒讓張扒皮他們更猖狂了?」
「噓!小點聲!」他婆娘趕緊捂住他的嘴,驚恐地朝外望了望,「想死啊你!讓人聽見,告到衙門裡,你這條老命還要不要了?」
「我聽說啊,那清寨跟張家他們早就穿一條褲子了。不然為啥馮源大人上任,張家的稅一文沒多交,柴火價倒是一個勁兒地往上漲?」
「可不是嘛,天下烏鴉一般黑,都他娘的是一路貨色……」
類似的怨言,像冬日裡的寒氣,在青州城的底層悄然瀰漫。百姓們不懂什麼大道理,他們隻知道,天越來越冷,肚子越來越餓,日子,也越來越沒盼頭。
與城南的死氣沉沉截然相反,城東張府內,卻是溫暖如春。
張家老爺子張伯年,正坐在一間燒著上等獸金炭的暖閣裡,手裡捧著一盞熱氣騰騰的參茶,對面坐著的是青州另外幾家大戶的當家人。
「這張記炭行的生意,今年可是好得很吶。」一個姓李的胖子滿臉堆笑,「多虧了張老哥運籌帷幄,咱們今年這個冬,又能過個肥年了。」
張伯年呷了一口參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盞,渾濁的老眼裡閃著精明的光。「那清風寨的趙衡,不過是個走了運的泥腿子。他懂什麼叫治理?還不是得靠我們這些士紳大戶,替他穩住地方,收繳錢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