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關於他/顧溫寒的素描
然而,此刻這幅素描卻已是千瘡百孔。
畫像上,尤其是臉部的位置,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圓點狀戳痕。
那些戳痕用力之大,有些甚至穿透了紙背。
他的眼睛被戳得模糊不清,臉頰上坑坑窪窪,嘴唇部位更是被重點照顧,幾乎看不出原狀。
整張畫像,因為這種近乎暴力的破壞,顯得支離破碎——
隻殘留著最初的輪廓,證明這曾是誰。
顧溫寒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實在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那張在人前總是冷峻漠然的俊美臉龐,竟然漾開了一個幾乎稱得上燦爛,卻又帶著無盡酸楚和瞭然的笑容。
這個小丫頭片子......
她居然偷偷畫了他的素描。
在她以為他恨她、不要她的時候——
在她自己又氣又傷心的時候,她竟然是用這種方式來發洩和銘記。
他幾乎能還原那個場景:她紅著眼睛,咬著嘴唇,坐在這張書桌前,手裡緊緊攥著一支筆,對著畫紙上他的臉,一邊掉眼淚,一邊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戳下去......
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裡的委屈、憤怒、不解和疼痛,都報復在他這個紙片人身上。
「你都這麼『恨』我了——」
顧溫寒伸出修長的手指,極輕地撫過紙上那些深深的凹痕。
低聲自語,「為什麼還要把和我有關的一切,都保存得這麼好?」
當然,除了他的素描像——
顧溫寒覺得自己的心臟,洶湧的柔情和悔意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他之前所有的憤怒、猜疑、冰冷的決絕......
在她這片無聲卻震耳欲聾的證據面前,顯得那麼可笑和自以為是。
他錯了。
大錯特錯。
他從筆筒裡,輕輕抽出一支那個小女人用過的鉛筆。
俯下身,在那張布滿傷痕素描畫像旁邊,一筆一劃,寫下了三個單詞:
「ILOVEYOU。」
鉛筆的灰色痕迹,淺淺地烙印在紙張上,覆蓋在那些憤怒的戳痕之旁——
像一個遲來的回應,一個沉默的宣告,一個穿越誤解與傷害。
寫完,他靜靜地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小心地將那張承載了太多情緒的素描紙,按照原來的摺痕撫平,重新壓回了課本之下。
站起身,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白涵涵氣息的房間,轉身,拉開了房門。
客廳裡,飯菜的香氣已經飄散開來。
苗靜正端著最後一道菜上桌,白凡也擺好了碗筷。
顧溫寒走出去,臉上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隻是眼神深處,有了更深的溫柔。
苗靜做了一大桌子菜。
糖醋排骨色澤紅亮,清蒸鱸魚鮮嫩飽滿,油燜大蝦個個飽滿誘人,還有幾道清爽的時蔬和顧溫寒學生時代就愛吃的家常豆腐。
每一道菜都透著師母的用心和溫暖,是外面任何頂級餐廳都複製不出的家的味道。
白凡今天格外高興。
難得地從書房珍藏的酒櫃裡,取出了一瓶包裝樸素但一看就有些年頭的紅酒。
他小心地打開,深紅色的酒液倒入醒酒器,散發出醇厚的果香。
「這可是我當年評上正教授時,一位老朋友送的,一直沒捨得喝。今天溫寒來,正好!」
他笑容滿面,親自為坐在對面的顧溫寒斟滿一杯,然後又給自己倒上。
苗靜則忙著布菜,一個勁兒地把好菜往顧溫寒碗裡夾。
不一會兒,他面前那隻青花瓷碗就堆得像座小山。
「來,溫寒,多吃點這個排骨,你以前就愛吃。還有這蝦,新鮮著呢,補補身體。」
她眼中滿是慈愛,似乎是要將這些年缺席的關懷一次補上。
「來,溫寒,和老師喝一杯。」
白凡舉起酒杯,紅光滿面。
「老白~」
苗靜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溫寒一會兒還得開車回去,你少勸他喝點酒。」
白凡哈哈一笑,帶著點微醺的隨意。
「哎,你呀,操心太多。人家顧總,出入有司機,還用自己開車?再不濟,我這個做老師的,還不能給他叫個代駕?放心,誤不了事~」
他調侃地看著妻子,「涵涵她媽,你瞧你,真是把溫寒當親兒子待了,比我這個親老師還緊張。難怪上次涵涵那丫頭,還偷偷吃醋,說你給他送了那麼多的餃子。」
苗靜被丈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
又夾了一隻最大的蝦放到顧溫寒碗裡,掩飾般地笑道:
「溫寒,別聽你老師瞎說,多吃點肉。瞧你,比上大學那會兒看著還要清瘦,工作再忙也要顧好身體。」
她頓了頓,又替女兒辯解道,「你涵涵妹妹才沒那麼小氣,她呀,就是嘴上說說。上次知道我給你包了餃子讓她送去,走的時候,那小臉上的笑容啊,都快開成花了,哪兒有半點不樂意?」
顧溫寒安靜地聽著,師母的話語像一股暖流。
在他不知道的背後,那個小女人竟然還有這樣可愛的小心思——
會因為母親對他好而悄悄吃醋~
卻又會因為能給他送東西而暗自開心。
這種屬於家人間最尋常的拌嘴和牽挂——
此刻聽在耳中,卻讓他心裡甜得發脹,彷彿飲下的不是紅酒,而是最醇厚的蜜。
原來,在她單純的世界裡,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將他劃入了可以親近、可以撒嬌......
甚至可以小小嫉妒的範疇。
他端起酒杯,與白凡輕輕一碰:「謝謝老師,謝謝師母。」
仰頭飲下一口,酒液順喉而下,帶著暖意。
飯桌上氣氛融洽,酒過三巡。
白凡的話更多了些,苗靜也放鬆下來。
或許是覺得顧溫寒如今身份不同,見識廣博,又或許是單純想找個輕鬆話題——
苗靜想起女兒近來的異常,便帶著幾分閑聊和無奈的口吻提道:
「對了,溫寒,你在外面見識廣,認識的人也多。你知不知道......你涵涵妹妹最近,好像是被男朋友給甩了的事兒?」
「啪嗒~」
顧溫寒手中的筷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一塊排骨險些掉回碗裡。
他臉上的肌肉有一瞬間的僵硬。
又迅速低下頭,借著夾菜的動作掩飾住那一閃而過的震驚和心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