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婉帶著人將那個罵罵咧咧，口吐芬芳的法國男人「請「出病房的時候，走廊裡還回蕩著他含混的法語髒話和何靜壓抑的低低爭執聲。

　　門被帶上。

　　那些嘈雜戛然而止。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何靜在被帶出病房的那一刻，下意識地回了一下頭。

　　她的目光穿過門縫，落在病房裡那兩個人身上。

　　她心中五味雜陳。

　　也許...她從此和這個清俊的大男孩再無任何關係了。

　　病房的門徹底關上，隔絕了走廊裡殘餘的最後一絲聲響。

　　「學姐，剛才謝謝你。」

　　蔣辰的目光落在顧蕾身上。

　　她正彎腰替他整理床尾那疊被角。

　　他長這麼大，除了高中三年那個單純的傻丫頭白涵涵，曾多次像這樣維護過他的尊嚴。

　　這還是頭一次。

　　頭一次遇到白涵涵以外的姑娘，在替他擋住那些不該他承受的難堪。

　　替他撐起脆弱的自尊心。

　　顧蕾聞言，直起身，偏過頭來看他，嘴角一撇，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懣：「謝我幹什麼？本來就是舉手之勞的事。而且.......」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聲音裡多了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我也看不慣她那副趾高氣昂的樣子。擺什麼威風呢？還帶個白人男友來示威........」

　　「她不就是看你好欺負嗎？不然怎麼敢這麼肆無忌憚地不顧及你的感受，直接帶個男人過來？」

　　她越說越氣，就像剛才平白無故吃了一口熱乎乎的「翔」似的。

　　「你呀你...跟她客氣什麼？都分手了，還那麼在乎對方的感受。」

　　「平時是不是被人家欺負慣了？不然...何靜說話怎麼會這麼難聽？你也不知道反駁一下嗎？怕她個球啊！」

　　「有什麼事，學姐在後面罩著你。」

　　顧蕾氣得都快要爆粗口了。

　　一想起自己的救命恩人被人把尊嚴摁在地上踩，她就來氣。

　　而且.......蔣辰這個傢夥，似乎就是個很好捏的軟柿子。

　　他被人騎在頭上欺負都不回嘴。

　　蔣辰被她這一頓連珠炮似的數落砸得有些發愣。

　　可他的臉上依舊掛著溫軟的笑容。

　　安靜地等她說完，安靜地等她那口氣消了大半，才開口。

　　「學姐，你對我的家世並不了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刻意的悲涼，也沒有故作堅強的逞強。

　　隻是在陳述一件他早已習慣了的事實。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隻纏著繃帶的手背上，停了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被深埋了太久的東西。

　　接著繼續說下去，「我從小就失去了父母，是跟著爺爺長大的。我從幼兒園到大學的學費，都是靠爺爺撿廢品賣，一點一點攢出來的。」

　　「當別的孩子還被父母抱在懷裡的時候，我那個時候，就已經跟在爺爺身後，幫他從垃圾桶裡翻出各種能賣錢的廢品和汽水瓶子了。」

　　他擡起頭，看向顧蕾，目光坦然，「我不是什麼天之驕子。能考入西虹市大學，已經算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

　　「隻想著能順利的畢業，能出國去常青藤名校公費留學，將來可以改變我和爺爺的生活，他老了，總不能一直為我的事兒操心。」

　　顧蕾聽著他的話，沒有打斷他。

　　她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搭在床尾的金屬扶手上。

　　「原來.......原來你也沒有爸爸媽媽啊！」

　　顧蕾輕聲說，「你也是個可憐的人，不過，你還有個爺爺疼愛你，而我呢.......」

　　她輕嘆了一聲。

　　她從小就失去了母親，父親不負責任，從外面帶回情人的兒子，把她本就體弱多病的母親活活氣死。

　　顧蕾記得小時候無數個深夜裡，自己躲在被子裡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因為怕被人聽見。

　　她記得那些親戚看她時似笑非笑的眼神，那些「一個女孩子，將來還不是要嫁出去」的竊竊私語。

　　如果，不是後來遇到善良的溫雅阿姨和那個總是闆著臉.......

　　卻會在她哭的時候默默遞手帕的少年顧溫寒。

　　她的日子，可能比蔣辰還要難過。

　　至少，蔣辰還有人疼愛。

　　而顧蕾，整個顧家都覺得她是個女孩子，是個累贅。

　　是溫雅阿姨給了她溫暖，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會溫柔地叫她「蕾蕾」。

　　是顧溫寒一直保護著心靈脆弱的她，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會在她被欺負的時候為她出頭。

　　所以.......

　　她對顧溫寒的執念，是從很小的時候就種下的。

　　那不是愛情。

　　更像是自己灰色童年裡的一束光。

　　是她這麼多年的本能依賴！！！

　　「不過，我也算是明白了，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嫂子。」

　　顧蕾繼續道：「她那樣的姑娘，就像是一束溫暖的光源，是誰都會想要靠近的。更何況...像你我，還有我哥那樣，從小就活在陰暗裡的。」

　　「但是，蔣辰，你錯過了我嫂子那麼好的姑娘，以後恐怕很難遇到咯！」

　　她說著坐回了椅子上。

　　蔣辰心裡酸酸的，「是啊，是不會再遇到像她那麼好的姑娘了。」

　　顧蕾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視著蔣辰，「為什麼你明明喜歡我嫂子，卻不敢靠近她。你是在為你的將來，為你爺爺在謀取更好的生活。對不對？」

　　蔣辰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而是，苦澀地笑了笑。

　　「我們都在這個操蛋的世界上，找自己可以抓住的東西。」

　　顧蕾說，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裡，「你抓住的是前程，我抓住的.......從前是一個不該屬於我的影子。以後，可能會換成別的什麼。」

　　「但是，我們還年輕...，我們都還健康地活著，至少...這也算老天給了我們不錯的安排！」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的顧溫寒，小時候的自己.......

　　總覺得這樣的哥哥，一輩子都會是自己的依靠。

　　可她卻忘記了，顧溫寒隻是把她當作親人，當作親妹妹一樣的疼愛。

　　他愛的是白涵涵——

　　「是啊，學姐，你也想通了對嗎？」

　　蔣辰看著這位固執的學姐，臉上露出灑脫的神情，「關於你和涵涵的事，我在學校也有所耳聞。但是，那天晚上在倉庫裡，我看到你，不顧自己的生命安全，直接擋在涵涵的面前，那時候我就知道，學姐你其實一點都不壞。」

　　「壞？」

　　顧蕾狠狠地在他打著繃帶的手臂上捶了一下，「在你眼裡，我就是個壞女人嗎？」

　　蔣辰趕緊求饒，「不是的，學姐，你聽我解釋。」

　　「學姐，人美心善，怎麼可能是個壞女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