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棋子,早已落下
萊文聽著這些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那個被關在地下室裡的女人。
她年紀不算大,可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至少十歲。
頭髮也花白了大半,皮膚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眼神時而清澈時而渾濁。
清醒的時候,會拉著萊文的手,用流利的中文說:「.......你是萊文吧?長得真好看,你的鼻子,還有你的臉型........你的背影好像我的兒子.......兒子.......???」
「哦對...我有個兒子.......從小就失去了爸爸...失去了爸爸,我也沒有爸爸.......可我有媽媽.......我的兒子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
她犯病的時候,會蜷縮在床角,抱著自己的膝蓋,一遍又一遍地喊:「溫寒.......我的溫寒........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是顧家害了我們.......害我們母子分別,害你們父子陰陽兩隔........罪魁禍首是顧家........」
每一次,萊文都會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外,聽著那些破碎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他的心都會很痛很痛。
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監護儀繼續滴答滴答地響著,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萊文站在病床邊,兩隻手垂在身側,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可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裡,正在翻湧著某種複雜得難以描述的情緒。
接近顧溫寒本來就是帶著任務去的。
是祖父交給他的任務,可後來他遇到了白涵涵.......
再後來.......自己的弟弟菲恩利用了手段,也去了西虹市大學。
他想起了那些事.......
那些他查了很久、查得很艱難、每一份資料都像一塊石頭壓在心裡的那些事。
休斯家族內部,有一些人正在暗處活動。
他們聯合了顧海瑤和顧宇,正在籌劃什麼。
針對的目標不是別人,正是遠在巴黎的顧溫寒。
而在那些人裡,甚至還包括休斯家族的一些遠親。
他們嫉妒顧溫寒的成就,忌憚他日益壯大的商業版圖,更害怕有一天他會回到休斯家族——
這個他從未踏足過、但血脈裡流淌著相同血液的地方.......
害怕他會來分走本該屬於他們的那杯羹。
萊文不知道那些人具體在做什麼。
但他能感覺到,有一張網正在悄悄編織,網眼對準的,是那個他素未謀面的、名義上是自己表哥的男人。
他猶豫了很久。
從查到那些蛛絲馬跡的第一個晚上,到今天,已經過去了快半個月。
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祖父。
祖父的身體每況愈下,每一次刺激都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是.......如果不告訴祖父,萬一那些人真的做出了什麼事,萬一顧溫寒真的出了什麼意外.......
到時候再告訴祖父,還來得及嗎???
更重要的是,萊文心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覺得,祖父虧欠溫雅姑姑太多了,虧欠那個從未謀面的外孫太多了。
如果.......祖父連有人要對自己外孫下手這件事都不知道,那這份虧欠,就更沒有機會彌補了。
思考了再三。
萊文緩緩擡起頭,看著病床上閉著眼睛的老人,深吸了一口氣。
「祖父。」
老莫克睜開眼,看向他。
「有件事........」
萊文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積蓄勇氣,「萊文必須向您彙報。」
老莫克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雖然渾濁。
但此刻卻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是幾十年來執掌一個商業帝國,古老家族所歷練出來的、屬於獵手的眼神。
萊文知道,沒有退路了。
「是關於.......關於顧溫寒的。」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注意到老莫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在觸碰到什麼讓他疼痛的東西。
萊文咽了咽口水,繼續往下說,聲音沉穩,一字一句:「休斯家族的人.......有人和顧海瑤聯手在對付顧溫寒。」
他頓了頓,似乎在給祖父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他們要對顧溫寒不利。」
病房裡的溫度彷彿驟然降了幾度。
監護儀的滴答聲變得異常刺耳。
呼吸機低沉的嗡鳴像某種遙遠的風暴聲,從地平線的那一頭緩緩逼近。
老莫克的臉上一片灰白。
他的心臟像是突然被利器重創了一下。
手指攥住了被單,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來,像是枯樹上裸露的根系。
「你說什麼?」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渾濁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銳利到近乎鋒利的寒光。
萊文移開目光,垂下眼睫。
「我也是最近才查到的。」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顧海瑤和她那個私生子侄子顧宇,一直在暗地裡活動。他們想要奪回顧氏集團的控制權,而顧溫寒是他們最大的阻礙。」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下面的話說出口。
「休斯家族內部有人.......在給他們提供支持。具體是誰,我還在查。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些人不會就此罷手。」
房間裡安靜了。
連監護儀的滴答聲都彷彿在這一刻消失了。
老莫克長久地沒有出聲。
他看著窗外倫敦灰濛濛的天空,兩隻手平放在被單上,指尖卻微微發著抖。
老莫克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自己親手簽下那份離婚協議的時候,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像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想起那個小小的、紮著羊角辮的女兒,仰起臉來問他「爸爸你去哪兒」的時候,他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說「爸爸去給你買糖」。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拋棄了髮妻和年幼懵懂的女兒。
想起後來聽說她們母女出了車禍的消息。
他坐在倫敦金融城的辦公室裡,對面是休斯家族的幾個核心成員........
他們在討論一項至關重要的收購案。
他面無表情地聽著彙報,簽了字,然後把那份關於車禍的電報復了壓在抽屜最深處。
他告訴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已經做出了選擇;就沒有資格再回頭。
可是現在,有人要對他外孫下手。
那個他甚至沒有資格相認的、從未見過一面的外孫。
老莫克緩緩閉上眼睛,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訴我。」
萊文看著祖父那張蒼老的、被歲月和愧疚碾過的臉,心裡像是壓了一塊石頭。
他張了張嘴,把所有查到的、聽到的、推測的,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那些名字,那些時間線,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和密謀。
一點點展開,像一張被慢慢攤開的棋盤。
而棋子,早已落下。
病房裡瀰漫著一種壓抑到幾乎讓人窒息的氣氛,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最後一絲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