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雲莞心頭一驚，睜開了眼，迷迷糊糊的視線中，映入一張蒼白病弱的臉。

　　短頭髮，五官秀麗，穿著病號服，是姐姐向雲苒！

　　她瞬間清醒過來，迅速從床上坐起身，扶住姐姐瘦弱的肩膀，驚喜地仔細端詳。

　　「姐姐，你醒了！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小莞……」向雲苒輕輕喚了一聲她的名字，眼中帶著大病初癒的虛弱，但卻清亮無比。

　　沒有了曾經的渙散、無措、迷茫，彷彿像個正常人一般……

　　向雲莞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心臟猛地縮緊，她放輕聲音，試探著再次開口：

　　「姐，我是小莞，你還好嗎？餓不餓？想不想吃什麼東西？」

　　向雲苒不說話，隻是紅著眼眶擡起手，微涼的指尖撫上她的眉眼，動作輕柔又親昵。

　　良久後，才用發顫的語氣輕聲說道：「小莞，姐姐不餓，姐姐隻想好好看看你。」

　　這聲回答條理清晰，情緒穩定，完全不像初次見面時，那副惶恐不安的模樣。

　　向雲莞眼眸一點點瞪大，目光直直打量著眼前，像是變了一個人的向雲苒，心底浮現出一個震驚的猜想。

　　她正要再開口試探一下姐姐，向雲苒忽然張開懷抱，緊緊擁抱住她，單薄消瘦的身軀上，傳來陣陣細密又克制的顫抖。

　　「小莞，姐姐做了一個好長好可怕的夢……」哽咽的話語在她耳邊響起，肩頭緩慢暈開一片溫熱的濕意。

　　「夢裡爸爸去世了，媽媽雙腿重傷，我被壞人綁走……後來……後來連你也不見了……」

　　向雲苒腦海裡翻湧著這一年混沌瘋癲的所有碎片畫面，眼底逐漸盛滿驚懼。

　　「家裡隻剩下了我和媽媽，還有好多看不清輪廓的怪物，日夜圍繞著我們，我好害怕……好害怕……」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向雲苒抱她抱得更緊了，身體上的顫抖也更加劇烈，彷彿再次陷入那場無邊的夢魘之中。

　　向雲莞輕拍著姐姐的背，努力安撫姐姐的情緒，心口在這一刻堵得發慌。

　　她明白姐姐口中的噩夢，正是她這些年來，精神被困在錯亂的混沌裡，日日承受的真實煉獄。

　　滾燙的酸澀瞬間湧起梗在喉頭，難受的她說不出話來，眼前也迅速蒙上一層水霧。

　　她不敢放任自己的情緒泛濫，生怕再刺激到剛剛清醒的姐姐，隻能硬生生咽下翻湧的心疼，穩穩抱緊姐姐單薄的身軀。

　　「姐姐，現在夢醒了，不用害怕了，我會永遠陪在你和媽媽身邊，再也不離開。」

　　她的語氣輕柔堅定，溫熱的掌心一下、一下輕拍著姐姐的脊背。

　　懷裡劇烈顫抖的身軀，漸漸平復下來，壓抑的啜泣聲也漸漸停歇，隻剩下淺淺的呼吸聲縈繞耳畔。

　　見姐姐情緒徹底平穩，向雲莞暗暗鬆了口氣，擡手擦去姐姐臉頰旁殘留的淚痕，小心翼翼扶她回到病床上躺下。

　　「姐姐，你先躺下休息會兒，我去叫醫生過來給你檢查一下。」

　　叮囑完，她轉身快步走出病房，走廊裡微涼空氣撲面而來，讓她激蕩翻湧的心情稍稍冷靜。

　　她第一時間找到主治醫生，語速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醫生，我姐姐醒了，狀態和從前很不一樣，麻煩您快過去看看！」

　　主治醫生聽聞神色一驚，立刻起身隨她快步走向病房。

　　趁醫生檢查的空當，她又急忙去隔壁病房，把媽媽葉書瑜推了過來。

　　兩人進到病房時，主治醫生剛剛檢查完向雲苒的瞳孔反應，接著拋出一連串跨度極大、隨機無序的問題。

　　從當下的日期、自己的身份，到家人的名字，以及簡單的邏輯問答。

　　全程下來，向雲苒對答如流，語速平穩，認知完全正常。

　　一旁的葉書瑜扶著病床欄杆，死死盯著談吐如常的大女兒，眼眶通紅，雙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向雲莞靜站在媽媽身邊，屏住呼吸，心高高懸著，等待醫生最終的診斷結果。

　　一番檢查過後，醫生眼中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震驚和欣慰，隨即轉頭看向她們，神色鄭重地開口：

　　「從臨床查體與神經行為篩查結果來看，病人從前因受到巨大刺激，而引發的精神障礙已完全解除。」

　　「這是……什麼意思？」葉書瑜顫聲反問，通紅的雙眸大睜著。

　　她並非完全沒聽明白，隻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向雲莞同樣瞪大雙眸，懸著的心撲通撲通狂跳起來。

　　醫生翻看了一下歷年診療記錄，繼續嚴謹解釋：

　　「此前病人遭受巨大刺激，大腦啟動了自我保護機制，因此造成她神經功能紊亂，出現神志恍惚、認知錯亂、情緒失控這些異常表現。

　　但本次車禍造成的顱腦震蕩，意外形成了神經對沖修復效應，糾正了異常腦區紊亂的神經迴路。

　　身體的痛感、全新的突髮狀況，讓她的大腦從過去的創傷中，意外抽離了出來。

　　所以病人現在神志清醒、思維正常，所有病態癥狀全部消失。」

　　醫生的話語落下，葉書瑜嘴唇抖動著開合了幾次，喉嚨中才擠出聲音：「這……這是真的嗎？」

　　「葉女士，這是真的，您的女兒因禍得福，精神恢復正常了，恭喜葉女士！」

　　醫生溫和笑了笑，走上前伸出手，與葉書瑜冰涼發顫的手握了握。

　　向雲莞從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急忙開口道謝：「多謝醫生！謝謝您！」

　　「不用客氣。」醫生擺了擺手，語氣忽又嚴肅起來：

　　「還有一點我要提醒你們，病人現在雖然和正常人無異，但後續要盡量避免再出現精神刺激，不然很有可能會複發，你們一定要多注意。」

　　「我們一定會注意的，謝謝醫生！」

　　向雲莞的道謝聲剛落，媽媽葉書瑜也急忙緊跟著激動至謝：「謝謝醫生！謝謝醫生！」

　　說完就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聲哽咽起來，滾滾滑落的淚水是壓抑許久的悲痛，更是劫後餘生、失而復得的極緻慶幸。

　　病床上的向雲苒望著淚流滿面的媽媽，與眼底泛紅的妹妹，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溫暖笑意。

　　「媽，小莞，我終於從噩夢裡醒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