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楊佳慧1
楊佳慧跟周柳青是在看守所認識的。
那年代亂,看守所爆滿,楊佳慧跟跟周柳青兩人中間就隔了一個鐵柵。
周柳青冷眼看著楊佳慧用力捶著鐵柵門,啞著嗓子朝外面喊。
「放我出去,明明是他們的錯,為啥抓我,是他們說我隻要拉來了客人就給我百分之四十提成的,他們說話不算數我才燒的客戶資料,客人都是我拉來的,他們沒給錢,那就是我的。」
「別喊了,沒用的。」周柳青煩不勝煩,出聲提醒道。
楊佳慧像是這時才發現隔壁房內的陰影下還坐著一個人。
還是一個老頭。
「你是誰?你怎麼進來的?」楊佳慧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問道。
周柳青像是沒聽見楊佳慧的話,閉目養神並不回應。
楊佳慧見周柳青不說話,又開始了拍門吶喊,在她堅持不懈的努力之下,真把看守所的負責人員喊了過來。
楊佳慧各種講道理,見沒用,她開始軟綿綿又可憐巴巴的拉住對方的手臂晃著喊人家哥哥,還半推半就讓人在自己臉上摸了兩把。
在她的花言巧語加曖昧的肢體接觸下,看守員真答應幫她傳話。
直到人走了後,楊佳慧這才厭惡的擡起袖子使勁搓自己臉。
周柳青這才嗤笑出聲,小聲呢喃道,「又是一個沒底線的女人。」
楊佳慧聽到這句話了,毫不在意的一屁股靠著牆坐下,「隨便你怎麼說,這世道女人想要混出頭,就得野蠻,就得放下身段,就得靈活變通,就得順勢而為,就得雌雄同體。
要沒有那份狼性,你以為我能進局子?我早嫁人在家安安分分帶孩子了。」
一邊說,楊佳慧還狠狠搓了一把自己的臉,「呵,我要在乎這些,我怎麼跟那些男人去拼刺刀,怎麼從他們嘴裡搶飯吃,但凡我矜持溫柔一點,我早就餓死了。
我告訴你,在我心裡,隻要不去謀財害命傷天害理,不管用任何方法在男人堆裡殺出一片天地的女人,都值得敬佩,我不覺得丟人,我敬佩她們豁得出去。」
「尊嚴這個東西,隻要你站得高了,自然就有了,你要趴在地上等著人家施捨你一口,就算再清高又有什麼用,隻不過讓自己死得更快。」
周柳青這才睜開眼,認真的看向楊佳慧。
她長得不算漂亮,眉眼鋒利舒展,透著一股不肯認輸的硬骨頭。
被關進來短短時間,她從絕不認命的拍門吶喊,到後面的據理力爭,發現不行馬上轉成柔弱可憐,瞬間拋棄清高體面,俗氣又圓滑的跟看守員拉關係,甚至放下身段半推半就的讓人揩了兩把油。
這極快的轉變,讓周柳青對她產生了好奇,「你怎麼進來的?」
楊佳慧疲憊的舒了一口氣,「讓人給騙了。」
「我是從北方老家過來淘金的,摸爬滾打一年多了,被騙過被搶過,睡過橋洞也鑽過下水道,半年前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印刷公司上班。」
說著,她疲憊的擡手比劃了一下,「就是找那些小老闆出自傳書,那種他們自己出錢,我們幫他們寫,寫好了印刷出來給他們那種,具體寫什麼,他們可以提條件,我們也可以出方案,把他們的人生寫的跌宕起伏,用來裝逼。」
「四個月,我就做到了公司最高業績,但印刷廠反悔了,搶我的客人,想撇開我自己幹,答應我的錢也不給我了,隨便找了個借口就要開除我,我肯定不樂意.......」
說完,楊佳慧看向周柳青,「你呢,這麼一把年紀了還蹲局子。」
周柳青沉默了好一會這才小聲道,「我讓我前妻跟兒子給送進來的。」
楊佳慧有點詫異,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防備,「你幹啥了?都成前妻了還不肯放過你,還讓兒子給送進局子?」
通過周柳青的講述,楊慧這才知道,周柳青是本地土著,當年前妻下鄉,受不了勞作辛苦主動追求了他,很快兩人結婚生子,但兒子沒多大,周柳青家裡出事了,被打上了走資派的罪名。
為了不連累家人,他馬上跟著前妻離婚,偷偷變賣了所有家產,讓她帶走了兒子跟家裡所有財物跟自己劃清界限。
「直到四人幫粉碎半年後,我們周家才平反,可家裡也就剩我一個人了,那時前妻用我留給她的財物走通了關係,已經帶著孩子進城好幾年了。
家裡的事情處理完後,我就進城找他們,我兒子都快跟我一樣高了,但前妻說,我不能給孩子更好的生活,他們也不願意回來,讓我別去找他們了。」
「可我兒子是我們老周家的獨苗苗,我怎麼能放棄?不就是給她們更好的生活嗎,我行的。」
「建國前,我家就是做布料生意的,改革春風一吹,毫無後顧之憂的我成了第一批個體戶,我把祖屋賣了,創辦了一家制衣廠,我想給我兒子留下點什麼。
經過四五年的努力,廠子開起來了,生意越來越好,果然,前妻跟兒子也開始時不時的回來了,我們家終於再次團聚了。
可好景不長,不久前,我撞破了前妻跟她學長的姦情,這才得知當初她下鄉後主動追求我,是因為她懷了初戀學長的孩子。」
說到這裡,周柳青眼裡一片死寂,語氣帶著顫抖和絕望。
「我今年六十一了,被迫害的那些年受了不少罪,身子骨也不行了,我沒幾年活頭了。
我已經沒有任何翻盤的機會了,再大的產業,再多的成就都沒用,隻要我一死,我前妻跟兒子就能名正言順接手我的一切。」
楊佳慧聽著難受,「你就這麼認命了?那不是便宜了他們!」
周柳青無力道,「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我兒子,就連律法上都承認我的一切該由他繼承,我沒有任何證據,我也毫無辦法,我更沒有時間和精力.....」
楊佳慧冷著臉,「你這不是被算計一輩子,一把火燒了也不給他們,反正你都要死了,死之前拉上他們。」
周柳青嗤笑出聲,「你以為我是因為什麼被送進來的,就是因為我想毀了一切,廠裡員工們害怕失去這一份工作,全都跟他們站一邊,我......孤立無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