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6章 生日快樂
他的聲音雄厚,清晰地壓過了殿內的嘈雜,瞬間將大半朝臣和使臣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殿內為之一靜,許多人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誰都知道這位顧縣伯與公主殿下私交匪淺,甚至傳聞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如今在這萬國來朝、珍寶爭輝的場合,他竟然隻帶了一個食盒。
裡面能裝什麼?糕點?蜜餞?
這未免也有點太寒酸了吧!
就連禦座上的皇帝,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覺得顧洲遠此舉有些不合時宜,在別國人面前丟了朝廷顏面。
太後倒是神色平靜,隻是目光在顧洲遠和那食盒上多停留了一瞬。
皇後則微微垂眸,掩去眼中一絲複雜的情緒。
趙雲瀾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尖陷入柔軟的衣料。
他真的替我做了仙草凍?
在這個他人生地不熟的京城,他又是如何尋得那奇特的仙草的?
自己那一時感慨,他竟如此放在心間。
毗伽也饒有興緻地看著,她倒不認為顧洲遠會送什麼真正寒酸的東西,那日「驚雷」的威懾猶在眼前,此人行事莫測,這食盒裡恐怕另有乾坤。
她倒是很好奇,顧洲遠會如何應對噶爾·東贊這明顯帶著惡意的刁難。
蘇汐月急得臉都紅了,下意識想站起來為顧洲遠分辯,卻被身旁的蘇文淵以眼神嚴厲制止。
蘇文淵忍不住蹙眉,按理說顧洲遠手段百出,隨便搗鼓出來的玩意兒都是尋常人不曾見過的好東西,怎的會拿一個食盒來送禮?
還是在這等重要的場合,也不知這顧小友葫蘆裡賣的什麼葯。
面對四面八方射來的、或好奇或鄙夷或擔憂的目光,顧洲遠卻彷彿渾然未覺。
他甚至沒有立刻起身,隻是慢悠悠地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杯,抿了一口,彷彿在品嘗什麼瓊漿玉液。
直到殿內安靜得有些詭異,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時,他才放下茶杯,擡眼,迎上噶爾·東贊那混合著得意與挑釁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懶散的笑意。
「國師好眼力。」顧洲遠的聲音不高,卻同樣清晰地傳遍大殿,「這食盒,正是在下為公主殿下準備的……一點小小的心意。」
「小小的心意?」噶爾·東贊臉上的笑容更加「和煦」,語氣卻咄咄逼人。
「顧大人莫非在開玩笑不成?今日乃五公主殿下芳誕,更是我吐蕃與貴國永結秦晉之好的吉日,萬國來朝,珍寶紛呈。」
「顧大人身為貴國重臣,又與公主殿下素有交誼,所獻賀禮,豈可等閑視之,以『小小的心意』搪塞?」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看向顧洲遠的目光帶上了明顯的不悅。
顧洲遠卻依舊不慌不忙,他甚至輕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彷彿在嘆息噶爾·東贊的淺薄。
「國師言重了,禮物之貴,在於心意,而非其形。」
「金銀珠玉,奇珍異寶,固然耀眼,然公主殿下身為天潢貴胄,自幼錦衣玉食,所見珍玩何止萬千?」
「多一件,少一件,於殿下而言,又有何分別?」
顧洲遠緩緩站起了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略顯樸素的官袍,穿過略顯詫異的目光,一步步,朝著禦座的方向,也是朝著趙雲瀾的席位,從容走去。
殿內的喧嘩聲,不知不覺低了下去。
無數道目光,帶著好奇、探究、不解,聚焦在這個特立獨行的年輕官員身上。
他要做什麼?
在這種場合,私下離席去往公主跟前,可是極為失禮的舉動。
皇帝趙承嶽也看到了顧洲遠,眼皮子跳了跳,但並未立刻出聲呵斥。
他倒要看看,這個屢次出乎他意料的顧洲遠,又想幹什麼。
趙雲瀾的心,在顧洲遠起身的那一刻,便驟然縮緊。
她看著他一步步走近,那雙總是平靜甚至帶著點慵懶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彷彿蘊藏著星河。
顧洲遠走到禦階之下,在距離趙雲瀾席位數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趙先生,生日快樂呀。」他的聲音清朗,不高不低。
這祝詞說得不倫不類,還喚公主殿下為趙先生,當真是無禮至極。
到底是鄉野之人,大殿中眾人都忍不住搖頭。
皇帝擺了擺手,阻止了想要上前的大內侍衛,他看著顧洲遠沉聲道:「顧卿有心了,將你的賀禮呈上便回座吧。」
按照規矩,官員賀禮應與其他人一併由內侍接收登記,此時再單獨上前,若非極其特殊,便是失儀。
顧洲遠直起身,目光卻轉向了趙雲瀾,微微一笑。
「回陛下,臣的賀禮,有些特殊,需當面獻給公主殿下,並……需請殿下親口品嘗。」
親口品嘗?
殿內眾人面面相覷,送吃食作為賀禮已經很稀奇了,還要在這等場合要求公主當面品嘗……
這顧洲遠,膽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趙雲瀾看著顧洲遠,看著他眼中那抹熟悉的、帶著些許狡黠的篤定,她心跳得厲害。
「哦?」皇帝眼中興趣更濃,也帶著一絲審視,「是何物?呈上來吧。」
顧洲遠不慌不忙將食盒打開。
眾人全都伸著頭看了過去。
隻見食盒裡,裝的滿滿一碗深褐色、晶瑩剔透、微微顫動的膏狀物,上面還點綴著幾點鮮紅的碎山楂。
趙雲瀾的呼吸驟然停滯了。
她怔怔地看著那罐再熟悉不過、卻又恍如隔世的「仙草凍」。
顧洲遠用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一個精緻小玉碗,小心翼翼地從罐中舀出一碗,然後,雙手捧著,遞到她的面前。
「趙先生,」顧洲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隻對她一人說,「在下幸不辱命,但願此物,能解殿下……『思鄉』之渴。」
他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笑意,還有一絲隻有她能懂的、溫柔的鼓勵。
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這算什麼賀禮?
一碗……黑乎乎的、像軟冰一樣的東西?
還說什麼「思鄉之渴」?
五公主久居深宮,思什麼鄉?
皇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覺得顧洲遠此舉簡直荒謬至極,有損國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五公主會感到被冒犯、會惱怒的時候——
趙雲瀾卻緩緩地、緩緩地伸出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