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7章 特別的禮物
她的指尖甚至有些微微的顫抖,接過了那隻盛著仙草凍的玉碗。
冰涼滑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帶著記憶裡那份獨一無二的清甜氣息,瞬間擊潰了她所有的偽裝與堤防。
她擡起頭,望向顧洲遠。
眼眶迅速泛紅,水光氤氳,那努力維持了整晚的、完美無瑕的笑容徹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巨大震驚、無邊感動、以及某種決堤般情感的、近乎破碎的美麗。
她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拿起旁邊的小銀勺,舀起一勺那晶瑩的凍體,送入唇中。
冰涼、清甜、滑嫩、帶著記憶深處那份獨一無二的草木香氣和涼意,瞬間在口腔中化開,沿著喉嚨,一路涼快下去,直抵心田。
彷彿一整個被禁錮的、氣悶燥熱的靈魂,都在這一口冰涼清甜中,得到了釋放和解脫。
一滴淚,毫無預兆地,順著她如玉的臉頰滑落,「啪嗒」一聲,輕輕滴落在玉碗邊緣。
殿內,突然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尊貴無比的五公主,在萬國來朝的生辰盛宴上,因為一碗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黑糊糊,當眾落淚。
而獻上這碗嘿糊糊的顧洲遠,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溫和地看著她,彷彿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瓊華殿內,琉璃燈火依舊輝煌,絲竹之聲不知何時已悄然停歇。
太液池上的寒風穿殿而過,帶著初春的料峭,卻吹不散這瀰漫在空氣中的、濃得化不開的震驚、疑惑,以及那碗「仙草凍」所帶來的、某種無聲卻驚心動魄的波瀾。
吐蕃國師噶爾·東贊的臉色,在趙雲瀾落淚、顧洲遠靜立凝視的那一刻,已然黑如鍋底。
乾國皇帝金口玉言,和親之事基本已定,昭華公主在他們吐蕃使團心中,早已是半個贊普王妃。
如今在這萬國矚目的宮宴之上,這顧洲遠不僅獻上如此粗鄙不堪之物,竟還與公主公然「眉目傳情」,引得公主當眾失態落淚!
這簡直是將吐蕃的顏面按在地上摩擦!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投射來的目光,有驚愕,有玩味,有幸災樂禍。
尤其是那東瀛使臣,毫不掩飾的嗤笑聲隱約傳來。
高麗使團那邊也交頭接耳,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看好戲的意味。
一股邪火直衝東贊頂門,燒得他佛珠都快捏碎了。
這顧洲遠,先前談判時便態度倨傲,如今更變本加厲,若不給他點顏色瞧瞧,吐蕃顏面何存?
「顧大人!」
東贊霍然起身,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瞬間打破了殿內那詭異的寂靜。
「你身為大乾官員,在公主殿下芳誕盛宴之上,獻此粗鄙之物,已是失儀!」
「更兼言行無狀,攪擾盛宴,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欺我吐蕃無人,不將我吐蕃放在眼裡嗎?!」
他這一發難,頓時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趙雲瀾和那碗仙草凍上拉了回來。
顧洲遠卻彷彿沒聽見,連頭都沒回。
依舊背對著東贊,目光隻落在趙雲瀾身上,看著她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吃著那碗仙草凍,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佳肴。
對東贊的質問,他連眼皮都懶得擡一下。
這種徹底的無視,比任何犀利的反駁都更讓東贊難堪和暴怒。
「顧大人你,本座在與你說話!」東贊氣得向前踏出一步,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官員們面面相覷,有人覺得顧洲遠確實過分,有人暗自皺眉覺得吐蕃國師也過於咄咄逼人。
蘇文淵眉頭緊鎖,蘇沐風則是一臉擔憂。
禦座上的皇帝趙承嶽,臉色也沉了下來。
顧洲遠今日之舉,本就出乎意料且略顯荒唐,如今引得吐蕃國師當眾發難,更是將好好的宮宴攪得烏煙瘴氣。
他正要開口呵斥顧洲遠注意場合——
顧洲遠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動作慵懶,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被擾了興緻的不耐煩。
他瞥了怒氣沖沖的東贊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塊路邊的野狗。
「我說大和尚,」顧洲遠掏了掏耳朵,語氣是那種能把人氣死的漫不經心,「你丫是屬蛤蟆的嗎?咕咕咋咋沒完沒了。」
「陛下讓我獻禮,我禮獻完了,公主殿下也收下了,吃得挺開心。」
「你在這嚎什麼?擾了公主殿下用點心的雅興,你擔待得起?」
「你……你放肆!」東贊被他這混不吝的態度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顧洲遠的鼻子,「粗鄙!無禮!」
「腦殘!」
顧洲遠嗤笑一聲,上下打量了東贊一番,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不是你激我起來獻禮的嗎?這裡是大乾,你是吐蕃的和尚,我做什麼輪得到你來指手畫腳的嗎?」
這話可謂是難聽至極,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皇帝皺緊了眉頭,覺得顧洲遠此言太過尖刻,有失體統。
毗伽確覺有趣,她想看看顧洲遠這般鬧騰,到底該如何收場。
東贊臉皮漲得紫紅,怒極反笑:「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顧大人!既然道理講不通,那咱們便手下見真章!」
「聽聞顧大人生擒突厥右王,想必武藝超群!本國師不才,自幼也習得幾分拳腳,今日便在這殿前,向顧大人討教幾招!」
「也好讓天下人看看,顧大人的本事,是不是都用在嘴皮子上了!」
他身材高大,雖為文官國師,但卻習得一身武藝。
他自信對付顧洲遠這麼一個看起來並不強壯的南人官員,綽綽有餘。
他要當眾收拾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這樣才能挽回顏面。
「東贊國師!」皇帝沉聲開口,帶著警告,「今日是公主生辰盛宴,豈可妄動幹戈?顧卿,你也要注意分寸!」
皇帝既不想讓吐蕃國師在殿前動武失了體統,也隱隱覺得顧洲遠今日狀態不對,怕他再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情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