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6章 念念於心終有迴響
雖然顧洲遠念的是「人比黃花瘦」,那是他自己所寫的詞。
而她寫的是「知否知否,人比黃花還瘦」。
結尾處化用了遠哥的句子,把「人比黃花瘦」改成了「人比黃花還瘦」,隻不過是多了一個字,但顧洲遠念出那句詞的時候,語氣分明就是在告訴她——我看了,我看得仔仔細細。
她捂著臉,整個人恨不得縮成一團,連呼吸都滯了兩拍。
蘇沐風端著粥碗愣在石桌旁,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滿臉都是困惑。
「你怎麼突然就念起詩來了?」
他把粥碗放下來,搓了搓下巴,琢磨了一下顧洲遠方才念的那幾句詞,搖頭晃腦地品了品:
「不過該說不說,你這《醉花陰》寫得是極好,就是感覺……有點陰柔了,我當時初讀此詞,還以為是哪個才女所寫呢。"
顧洲遠站在那兒,忍不住老臉一紅。
這首詞本就是他抄的大才女李清照的,寫出來的東西能不陰柔嗎?
他清了清嗓子,含糊地應了一聲:「嗯……一個優秀的詩人,是要什麼風格都要嘗試的。」
蘇沐風「哦」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蘿蔔乾嚼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扭頭看了一眼自家妹子。
蘇汐月還捂著臉站在那兒,耳朵紅得透光,整個人像個熟透的蝦米。
他後知後覺地皺了皺眉:「不對,汐月你捂臉做什麼?王爺念他的詞,你害什麼臊?」
蘇汐月從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惡狠狠地瞪了蘇沐風一眼,那眼神裡的意思是「你給我閉嘴」。
蘇沐風被瞪得莫名其妙,撓了撓後腦勺,完全沒搞明白眼前這局面是怎麼回事。
顧洲遠看著蘇汐月那副恨不得當場遁地的模樣,感覺很是可愛。
他知道那丫頭臉皮薄,昨夜的紙鶴大概已經是她鼓了極大的勇氣才遞出來的,此刻被他當面點破,她怕是大腦已經忘卻思考了。
他沒有繼續逗她。
而是從椅子上站起身,微笑道:「說到人比黃花瘦,我又想起一首詞來。」
蘇沐風頓時來了興趣,他沒留意顧洲遠所說的是「想起一首詞來」是什麼意思,總之顧洲遠所出,全是傳世之作。
「王爺又有佳作了?妙極妙極!」詩作未出,他便先鼓起掌來。
蘇汐月屏住呼吸,院子裡原本嗡嗡的晨聲似乎都安靜了幾分,連熊二喝粥的呼嚕聲都停了一瞬。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裡,無言誰會憑欄意。」
他念到這裡,頓了一下。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裡的東西,目光落在他身上。
蘇汐月也慢慢把手從臉上放了下來,露出一雙蘊著一層薄薄水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院子裡安靜了足足好幾息。
蘇沐風嘴微微張著,眼神裡由困惑慢慢變成了認真,又從認真變成了驚艷。
他把筷子擱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石桌面,脫口而出:「好詞!這詞好!」
他皺眉品了又品,搖頭晃腦地跟著默念了兩遍末尾那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這句寫得太妙了。」
「王爺你這詞風跟方才那首截然不同,但意境同樣深沉,讓人嘆服。」
顧洲遠沒有接他的話,目光卻一直落在蘇汐月臉上。
蘇汐月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眼裡的水光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終於有一滴沒忍住,從眼角滑了下來。
她飛快地擡手用袖子蹭掉了,可第二滴又下來了。
她索性不擦了,就那麼仰著臉看著顧洲遠,嘴角是彎著的,眼淚卻止不住地淌。
她寫的是「人比黃花還瘦」,那是她坐在燈下,把那一腔想念熬成了短短幾句詞,小心翼翼折進紙鶴裡。
自己的心意已經說得夠明白了,這一刻顧洲遠站在她面前,用一首《蝶戀花》回給了她——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她寫的每一分思念,他都收到了,然後他回了加倍的份量給她。
蘇汐月吸了吸鼻子,哽咽著說了一聲:「遠哥你……你這個人真是……」
她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因為喉頭堵得厲害。
她擡手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淚痕在臉頰上拖出幾道濕漉漉的印子,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驚人,像雨後被洗過的天空。
顧洲遠看著她這副模樣,唇角彎起來,溫聲道:「這首詞你喜歡嗎?」
蘇汐月拚命點頭,點得碎發都甩到了臉上,也顧不上撥開,就那麼掛著淚和笑,用力地認真地點著頭。
蘇沐風坐在石桌旁,後知後覺地品出味來了。
他看了看自家妹子那張淚痕未乾卻笑得格外燦爛的臉,又看了看顧洲遠帶著溫意看向蘇汐月的目光,終於明白了什麼。
他摸了摸鼻子,默默端起粥碗把最後一口粥仰頭倒進嘴裡,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餅屑,自言自語地嘀咕了一句:「來蹭飯的,沒想到被餵了一肚子狗糧。」
他跟顧洲遠混得久了,聽過許多顧洲遠的奇怪用語,「撒狗糧」、「細思極恐」這類詞他掌握了不少。
他端著空碗去了竈間,經過蘇汐月身邊的時候頓了一下,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把:「行了行了,別哭了,上課該遲到了。你那些學生可都等著你呢。」
蘇汐月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已經在院子裡站了不知道多久。
一邊的嬸子招娣姐她們都在看著她笑。
她趕緊用手背又擦了兩把臉,吸了吸鼻子,朝顧洲遠飛快地看了一眼,嘴唇彎了彎,轉身就往院門跑。
跑到院門口時她又停住了,回頭朝顧洲遠喊了一句,聲音帶著鼻音卻清脆響亮:「那紙鶴……你要好好收著,那是我的全部心意。」
說完也不等回應,腳步輕快地跑遠了。
鵝黃色的衣角在院門口一閃,便融進了晨光裡,隻留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顧洲遠站在院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