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3章 糾結擰巴
顧洲遠應了一聲,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
是雪見昨天給他的那件黑色純棉長袍。
布料是村裡紡織廠自己織的,拿在手裡綿軟厚實,透氣吸汗,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
他低頭扯了扯前襟,又擡了擡胳膊試了試腋下的鬆緊度,動作之間沒有半點綳扯,針腳走得很勻凈,領口和袖口都包了細密的邊,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
其實純棉的袍子遠沒有綢緞的穿著有質感,顏色也樸素,往人群裡一戳泯然眾人。
但顧洲遠偏偏就喜歡棉的,這大概是前世養成的習慣。
綢緞那東西看著光鮮,貼在身上滑溜溜的,風一吹透心涼,夏天出汗了還黏在背上,在他看來遠不如棉布來得舒坦。
他拍了拍衣擺,走到院中,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黑色的棉袍曬得微微發暖。
院子裡的人看到他出來,都擡頭看了一眼。
劉氏正蹲在竈間門口擇一把小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身衣裳不錯,合身得很,顏色也襯你。」
「雪見做的。」顧洲遠扯了扯袖口,露出腕上一截細細的包邊,「這丫頭看起來挺不靠譜的,想不到還有這一手。」
雪見本來正站在竈間門口,手裡端著一隻青花碗,看到三哥穿著自己做的衣裳走出來,身形挺拔,通身的黑色把整個人襯得沉穩了幾分,她心裡正得意著呢。
可那句「不靠譜」像一瓢涼水兜頭潑下來,她頓時臉就垮了,碗往竈台上一放,嬌嗔道:「我如何不靠譜了?三哥你就知道損我!」
她說到這裡,嘴撅得能掛油瓶了。
顧洲遠連忙打了個哈哈圓場:「我意思是說,你看起來年紀小,沒想到針線活這麼好,這叫反差,反差懂不懂?我是誇你呢。」
雪見這才把撅著的嘴收回去一些,但仍半信半疑地盯著他看。
旁邊的顧招娣從竈間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鍋鏟,笑著幫腔道:「雪見肯學愛幹腦子活,這些日子紡織廠裡做出來的成衣樣版,大半都是她盯著打樣的。如今她可是成衣車間的小組長呢,跟香荷她們幫了我不少忙。」
「我哪有招娣姐說的那般好。」雪見被這番正兒八經的誇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
她不好意思再跟顧洲遠鬧騰,對著他抿嘴笑了一下,轉身鑽進竈間去了。
顧洲遠在院子裡活動了兩下胳膊,又左右扭了扭脖子。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已經大亮了,日頭從東邊院牆的爬藤花架子上探出半張臉來,把院子裡的青石闆地面曬得微微發燙。
幾隻麻雀落在葡萄架上嘰嘰喳喳地叫,尾巴一翹一翹的,警惕地盯著院子裡的動靜。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顧招娣:「汐月還沒起床嗎?她今日沒課?」
顧招娣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她每天的課有早有晚,興許今日是下午上課也不一定。」
顧洲遠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指針剛好指在七點過一刻的位置。
他嘀咕了一句:「愛睡懶覺的學生,長大了變成愛睡懶覺的先生。」
話音才落,內院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
蘇汐月揉著惺忪睡眼從裡面走出來,頭髮隻用一根布帶子鬆鬆地綰在腦後,碎發從鬢邊散下來好幾綹。
她身上穿著一件淺杏色的棉布衫子,扣子還系漏了一顆,顯然起來得匆忙,整個人還沒完全醒透。
她眯著眼走到院子裡,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看到顧洲遠一身利落地站在院中,有些不滿地嘟囔道:「遠哥你又不給孩子上課,起這麼早幹什麼?多睡一會兒不好麼,大老遠跑回來也不累嗎?」
顧洲遠正彎腰從井台邊的銅盆裡掬水洗臉,聞言頭也不擡地回了一句:「我有我的事情要忙啊,一天之計在於晨不知道嗎?太陽曬屁股了還不起來,你這當先生的怎麼給學生做表率?」
蘇汐月哼了一聲,也沒反駁。
她晃悠到井台旁邊蹲下來,在顧洲遠的洗臉盆裡捧起一捧水就往臉上潑。
清涼的井水一下子將她的迷瞪勁兒衝散了大半,冰得她「嘶」了一聲,縮了縮脖子,終於清醒過來了。
水珠從她的臉頰滑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她隨手拿袖子胡亂擦了一把,正要站起來,腦子裡忽然"咯噔"一聲,想起了昨夜的事。
她昨晚塞進顧洲遠手裡的那隻紙鶴,裡面寫了一首詞——關於相思。
她當時腦子一熱就把它遞出去的,她不想被雲瀾姐姐給比下去。
可勇敢之後,一整夜她翻來覆去沒睡好,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兩個念頭在打架——
遠哥看了沒有?他看了會怎麼想?
要是他沒看呢?要是他根本沒當回事隨手扔了呢?
此刻清醒地站在顧洲遠面前,那些念頭又一股腦地湧上來了。
她的臉騰地泛起一層嫣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連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蹲在那兒,捧水的動作僵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顧洲遠用毛巾擦乾了臉,見她還蹲著發愣,便隨手把自己的毛巾遞過去:「傻愣著幹什麼?趕緊擦一把臉,吃早飯了。」
「哦哦。」蘇汐月接過毛巾,胡亂在臉上蹭了兩下。
毛巾是溫熱的,帶著顧洲遠方才洗臉後殘留的水汽和皂角的味道,貼在她臉上時她心跳都快了兩拍。
她把毛巾疊好掛回架子上,站起來的時候偷偷覷了顧洲遠一眼。
他正背對著她在整理衣領,似乎完全沒有提起紙鶴的打算。
蘇汐月心裡一陣七上八下。
他要是不知道,那自己昨夜那番膽大包天的舉動豈不是白費了?
可他要是知道卻裝作不知道……那又是為什麼?
嫌自己寫得不好?
還是覺得雲瀾姐姐的詞更好,自己那個不過是小孩子胡鬧?
她越想越糾結,既怕衝動之下寫的小話被顧洲遠看到了,又怕他沒看到,讓那兩頁信箋上的心意付之東流。
這種患得患失的滋味攪得她胃裡都擰巴起來了,連小米粥的香氣都沒法讓她提起精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