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2章 一直追尋的安逸
蘇汐月走到顧洲遠身邊時,腳步停了一瞬。
顧洲遠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她就悄悄從袖口裡摸出另一個東西——
也是一隻紙鶴,但是用鵝黃色的紙折的,翅尖微微翹起,像一隻振翅欲飛的小鳥——飛快地塞進了他另一隻手裡。
她飛也似地走了。
腳步比趙雲瀾快得多,頭也沒回往內院跑去。
蘇沐風在後面喊了一句「你走那麼快乾嘛」,蘇汐月的聲音遠遠飄回來:「回去睡覺!」
蘇沐風不解地搖了搖頭,把手裡最後一顆花生仁丟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起身告辭了。
顧洲遠手裡攥著兩隻紙鶴,一白一黃,分量一樣輕。
他左右手各捏一隻,心中竟有些激動,便像是前世中學時,收到女生寫的小紙條一般。
他坐在院子裡,燈影下一動不動地看了那兩隻紙鶴好一會兒,然後把它們並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拆開了第一隻。
白色的紙鶴展開,是一頁薄薄的信箋。
字跡工整清秀,筆畫舒展,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間距似的,齊整中透著一種從容。
是趙雲瀾的手筆,顧洲遠認得,字如其人,清雅端莊,但細看之下,每一筆收尾處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倔強的上揚。
紙上寫的是一首詞。
《鷓鴣天·寄遠》
塞上秋深雁影稀,邊城日落角聲微。
千山望斷無歸計,萬裡書成有淚垂。
風颯颯,雪霏霏,孤燈照影憶君時。
願將明月分兩處,一半隨君一半隨。
顧洲遠盯著最後那兩句,看了很久。
「願將明月分兩處,一半隨君一半隨。」他默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這句詞的意思很簡單——天上的月亮隻有一輪,可我願意把它分成兩半,一半照著你趕路,一半留在我身邊。
這樣無論你走到多遠的地方,我心裡都有一角亮著。
他忽然想到趙雲瀾寫這首詞的時候,大約正是他在草原上最忙碌的那段日子。
那時候他在突忙著救人,忙著殺人,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時候。
他以為自己在忙的時候,後方的人是安心的。
可趙雲瀾坐在燈下寫這首詞的時候,窗外大概也是這樣的月色,她大概也是在想,那個人此刻在做什麼,那邊的風沙大不大,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顧洲遠把這張信箋小心地折好,放回白色的紙鶴裡。
然後他拆開了那隻鵝黃色的。
蘇汐月的字跟趙雲瀾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
她的字略有些潦草,橫畫斜著飛出去,豎畫收得乾脆利落,乍看有些毛躁,但細看筆畫裡透著一股靈動的勁兒。
信箋上的墨跡濃淡不一,有幾處明顯是蘸墨時急了,洇開了一點小團,像是寫到一半忽然想到了什麼,匆匆落筆,沒顧得上等墨幹。
《如夢令·思歸》
昨夜夢回村口,煙柳畫橋依舊。
忽見馬蹄聲,驚醒一簾清晝。
知否,知否,別後形容清瘦。
顧洲遠看到最後那句「人比黃花還瘦」,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他想起蘇汐月那張圓潤的、帶著嬰兒肥的臉蛋,怎麼也跟「瘦」字扯不上關係。
這丫頭大約是聽多了前人的詞,覺得寫相思就一定要「瘦」,便也跟著瘦了一回。
可再往後看,他的笑意又慢慢收了回去。
這句詞是化用了李清照的《如夢令》跟《醉花陰》。
至於蘇汐月是怎麼讀過李清照的詞的?那自然是顧洲遠這個文抄公的功勞。
蘇汐月用在這裡,並不顯得生硬。
她寫的是「昨夜夢回村口」,是夢到了他回來的場景,結果馬蹄聲一響,夢就醒了,醒來的白晝清清朗朗,空空蕩蕩。
那種落差,比直說「我想你」要重得多。
顧洲遠把信箋翻了過來,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得比正面更隨意些,像是臨時起意添上去的:
「雲瀾姐姐的詞比我寫得好,我寫不過她,但我的心意一點都不比她少。」
顧洲遠看著這行字,忽然笑出聲來。
他拿著這兩隻紙鶴,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石桌上的茶涼了,竈間的燈火熄了,劉氏收拾完碗碟出來見他還沒進屋,探頭問了一句「還不睡」,他說「就睡了」,可身子還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
夜風從院牆外頭吹進來,帶著田野裡麥稭和乾草的氣味,也帶著牆根底下蟲鳴的細碎聲響。
月亮已經升得很高了,纖細彎曲,像女子蹙起的眉。
顧洲遠擡頭看了看那輪月亮,忽然想起趙雲瀾詞裡那句「願將明月分兩處」。
他低下頭,把兩隻紙鶴並排放進衣襟內側那個最貼身的口袋裡,拍了拍。
他又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回屋去了。
顧招娣早已幫他燒好了洗澡水。
顧洲遠洗去身上那股從草原帶回來的風沙和篝火的氣味,這一覺睡得無比香甜。
顧洲遠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了。
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金色條紋,塵埃在光束裡緩緩浮動,安靜得像一幅畫。
他躺在床上沒有立刻起身,就那麼靜靜地躺著,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從後廚的方向傳來,間或夾雜著香荷幾女說笑的聲音。
平頭大概是又跟小白打架了,四蛋在訓斥著它。
阿娘在院子裡跟誰說著話,聲音不高,不緊不慢的語調。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顧洲遠也不覺吵鬧。
他翻了個身,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兩隻紙鶴,收進床頭櫃的抽屜裡,這才掀開被子坐起身來。
他推開窗戶,清晨的風立刻湧了進來,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股從後廚飄來的小米粥的香氣,混著炒蘿蔔乾和煎餅的味道,勾得他肚子裡咕嚕叫了一聲。
院子裡,阿娘正彎著腰給牆角那幾株月季澆水,熊二在井邊幫著壓水。
大姐顧招娣在晾衣繩前抖開一件剛擰乾的衣裳。
雪見端著一摞碗從竈間出來,看到顧洲遠推開窗戶,揚聲喊了一句:「三哥醒了?粥好了,快來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