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15章 從未改變
熊二在一旁咧著大嘴傻樂。
他那張黑臉膛上泛著一層紅光,是方才喝了酒還沒散盡的餘勁。
他大約是覺得這事實在太好玩了——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蘇先生,居然因為四蛋一句話就紅透了耳朵根,跟學堂裡挨了訓的小丫頭片子似的,稀奇得很。
冬柏站在他旁邊,眼角餘光掃見熊二那張越來越大的嘴,不動聲色地往他身邊湊了半步,壓低聲音道:「忍住別笑。」
熊二低頭看了冬柏一眼,眼神裡帶著無辜和不解。
他顯然不知道這世上有一條看不見的紅線叫「別讓未來主母尷尬」。
在他的認知裡,笑就是笑,開心就是開心,哪來那麼多彎彎繞繞?
所以他非但沒忍住,反而越笑越覺著好玩,嘴咧得越發大起來,兩片厚嘴唇都快扯到耳根子了。
他甚至還拿胳膊肘捅了捅冬柏,意思是「你咋不笑呢?」
冬柏面無表情地把他的胳膊肘擋回去,心說回頭王爺削你的時候你可別怪我沒提醒。
果然,顧洲遠目光精準地越過了人群,落在熊二那張毫無自覺的大臉上。
他的眼神平和,甚至嘴角還帶著笑,可熊二跟了他這麼多年,對那種眼神再熟悉不過了。
少爺笑歸笑,但那股子威脅的意味,隔著三丈遠都清清楚楚。
熊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猛地收起嘴角,擡頭看天,動作之突兀,簡直像被人按了開關。
他盯著天空,表情嚴肅,彷彿在觀測什麼了不得的天象,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今晚月亮的月亮真圓吶。」
「今天才是初六,哪裡來的圓月亮?」冬柏在旁邊輕輕吐槽。
顧招娣搖了搖頭,隨即朝顧洲遠嗔怪道:「家裡有這許多人挂念你,你還總要往外跑。」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軟的,帶著點心疼,但眼神裡有認真。
她是姐姐,從小看著這個弟弟長大,看他從一個不靠譜的青年,變成如今手握三郡封地的鎮北王,看他一步步走到如今這個位置。
別人隻看得到他光鮮的一面,可她看到過他眼底怎麼也藏不住的疲憊。
顧洲遠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換上一副認真而溫和的神色:「我現在往外跑,是想以後再也不用跑了。」
他說得輕,但顧招娣聽得懂。
她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她沒再多說什麼,隻是走近兩步,伸手撣了撣顧洲遠衣袍上的一處灰塵——
也不知道是在哪裡蹭上的,一小塊灰白的印子,落在灰色的衣料上不算顯眼,可她看見了,就要幫他拂掉。
她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隨即柔聲道:"在外頭吃了不少苦吧?姐今晚給你做烤魚吃,把瘦下去的肉補回來。"
顧洲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欣喜,他搓了搓手,聲音都比方才高了幾分:「好啊好啊,我想這一口已經好久了,謝謝大姐,我最喜歡大姐了。」
顧招娣臉上綻開一個又欣慰又無奈的笑,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別賣乖了,你最喜歡的人另有其人,我們都知道的。」
這話一出口,站在幾步外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的蘇汐月頓時把腦袋往下紮了三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隻鵪鶉。
她才剛剛褪下去的紅暈又以更快的速度爬回臉頰,這次連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層粉。
顧洲遠一把摟住劉氏的肩膀,咧嘴道:「那我最喜歡的就是阿娘了。」
劉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一愣,隨即佯嗔道:「都已經是大人物了,說話還這般顛三倒四的。」
話雖帶著埋怨,可她臉上的笑是怎麼也止不住的。
那笑容從眼角蔓延到嘴角,一道道細紋舒展開來,像一朵被溫開水泡開的乾花。
她嘴上在嗔怪,身體卻很誠實地往顧洲遠那邊靠了靠,讓他攬得更順手些。
「哪裡有什麼大人物,」顧洲遠攬著阿娘往村裡走,腳下步子不緊不慢,「在阿娘您面前也還是小遠呀。」
劉氏沒接這句話,隻是拍了拍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掌心乾燥而溫熱,指腹有常年勞作的薄繭,拍在他手背上,有種讓人安心的粗糲觸感。
一行人沿著村路往裡走。暮色漸濃,村道兩旁的人家已經陸續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從門窗裡透出來,在青石闆路上鋪了一地碎金。
有戶人家的竈房裡飄出紅燒肉的香氣,濃郁甜糯,勾得四蛋使勁吸了幾下鼻子,拽著小白的繩子走得磨磨蹭蹭的。
顧洲遠環顧四周,忽然道:「二哥呢?」
他剛才就注意到了,村口接他的人裡頭,沒有顧得地的身影。
按說以二哥的性格,知道他回來,再忙也該露個面的。
劉氏聞言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他帶著他那幫白家軍,在玄丘山忙活著給梨樹疏果呢。」
"玄丘山"就是村後頭那座墳頭山。
當初前縣令侯靖川以一文錢一年的佃租把這座山租給了他三十年。
誰能想到後來事情天翻地覆,顧洲遠一躍成了鎮北王,北境區域內所有的山川湖海都姓了顧,那一文錢的租金自然也不用再付了。
山上的變化翻天覆地。
顧得地帶著人在那裡開荒、修梯田、引水渠,種了滿山的新品種莊稼和果樹。
梨樹、桃樹、柿子樹一排排一壟壟,春夏花滿山。
林下還養了雞鴨鵝,山坳裡圍了豬圈羊圈,連池塘都挖了兩口,放了魚苗和藕種。
一座荒山被他折騰得像一個巨大的菜園子兼養殖場。
至於那些白家軍,這些人帶著血海深仇輾轉找到"少將軍"顧得地,期許他能領著大傢夥出去找回白家軍的榮耀。
他們找到顧得地的時候,一幫老兵跪在村口,鬍子拉碴,衣衫襤褸,哭得老淚縱橫。
可顧得地壓根兒沒有那個想法。
他連生父的面都沒見過。
襁褓裡抱到顧家養大的,他對那個傳說中的"白大將軍"隻有一些從別人嘴裡聽來的碎片。
什麼父仇子報、什麼光復舊部,對他而言是太遙遠的字眼。
他隻知道自己是顧家的人,阿娘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他是顧得地。
更何況,"殺父仇人"是乾國先皇,可他的親弟弟是大乾鎮北王,未來弟媳是大乾公主。
這個仇,叫他如何去報?
他若真帶著白家軍去打什麼「復仇」的旗號,第一個對不住的便是眼前這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