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有這麼好吃
祁揚轉筆的動作一頓,眸色微冷,「他樂意待多久,就待多久。」
「老爺子還說……」管家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他最近老眼昏花,療養院的葯多又雜,萬一不小心吃錯了……還請您百忙之中,抽空給他收屍。」
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
祁揚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原本大好的心情由晴轉陰。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行,我去,行了吧?」
管家面不改色地繼續,「老爺子還說,他腿腳有點不好使喚了,讓您明天親自去接他回家。」
祁揚眼皮狠狠一跳,破罐子破摔道,「行,我接,我擡著八擡大轎去接,行了吧?」
管家這才鬆了口氣,恭敬地退了出去。
蔣勛在心裡默默腹誹,這世上,能讓祁總吃癟又沒轍的,大概也就隻有老爺子了。
餐廳裡燈光柔和,輕音樂流淌在空氣中。
關明夏選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捧著手機,正和祁遇視頻通話。
畫面那頭,祁遇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半靠在病床上,頭髮有些淩亂,卻掩不住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關明夏隻瞧見他上半身,歪著頭好奇開口,「看著也不嚴重啊,怎麼還住院了?」
祁遇嘖了一聲,擡手把鏡頭反轉,直直對準自己裹著厚厚石膏的右腿,「都行動不便了,這還不嚴重?」
關明夏忍不住笑,「你也是夠倒黴的,都快殺青了,還整這麼一出。」
祁遇把鏡頭轉回來,重新對著自己,眉眼微微一揚,「別提這個了,姜棲呢?」
「她還沒那麼快到呢。」關明夏壓低聲音,「你不是說你哥是個徹頭徹尾的奸商嗎?這次怎麼輕易就答應跟姜氏合作了,看著還挺好說話的嘛。」
祁遇嗤笑一聲,一臉看透的模樣,「他那隻老狐狸,跟他講人情根本沒用,眼裡除了利益還是利益,要不然就是跟你談判。」
「談判?你跟他談判什麼了?」
「算不上談判,就是讓我參加一檔真人秀,美其名曰讓我休息一段時間。」祁遇輕籲一口氣,「不過也好,總算能回京市了。」
關明夏打趣他,「辛苦你了,為朋友兩肋插刀,為前女友插自己兩刀。」
話音剛落,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關明夏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見姜棲就站在身後,眼神裡瞬間掠過慌亂,下意識反扣住手機,「你這麼快就來了?」
姜棲拉開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無奈地勾了勾唇角,「別藏了,早就看見了。」
「嘿嘿,被抓包了。」關明夏訕訕地把手機轉過來,對準姜棲,「快,打個招呼。」
屏幕裡的祁遇瞬間有些拘謹,坐姿都端正了幾分,「姜棲,你要怪就怪我,明夏她……」
姜棲擡眼,眸色淡淡,「我幹嘛怪你?」
她這才注意到他身後的醫院背景,眉頭輕輕一蹙,「你怎麼住院了?」
「拍戲不小心摔了,骨折而已。」祁遇說得輕描淡寫,「過兩天就能出院了。」
「什麼過兩天。」關明夏拆台,「右腿都打石膏了,傷筋動骨一百天呢。」
姜棲抿了抿唇,望著屏幕裡的人,緩緩開口,「那個訂單的事,謝謝你,祁遇。」
「謝什麼。」祁遇輕聲道,「我哥本來就不是好說話的人,會選姜氏,肯定是因為互利共贏,他從來不做賠本買賣,做決策的是他,我隻是隨口推薦了一下。」
姜棲神色平靜,卻異常認真,「不管怎麼說,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一定還你。」
祁遇聽著,心底悄悄泛起一絲失落。
他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什麼人情。
可姜棲永遠都這樣,乾淨利落地劃清兩人之間的界限,客氣得讓他進無可進。
這麼久,她連個好友申請都沒通過。
若是他現在開口,讓她通過好友申請,她一定會覺得,他幫這個忙是在找機會開條件。
他隻能壓下心底的情緒,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意思是,以後我有困難,你也會幫我,對嗎?」
姜棲沉默了一瞬,語氣留著分寸,「分情況吧,如果能做到的,我會儘力而為。」
既不顯得冷漠,也給自己留了退路。
祁遇笑了,笑意卻沒抵達眼底,「姜棲,明明我比你大,還是你學長,怎麼你反倒比我成熟這麼多?」
姜棲隨口接道,「那是因為你太幼稚了。」
聞言,祁遇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是啊,他在她面前,總是幼稚的那一個。
在他們的相處中,姜棲總是理智的、冷靜的、情緒穩定的。
他漸漸變得不安,就想鬧騰著,證明自己在她心裡的位置。
可越證明,越抓不住。
最後,隻換來她一句乾脆的分手。
姜棲察覺他臉色不對,連忙輕聲說,「抱歉,我說錯話了。」
祁遇立刻捂住心口,擺出一副受傷頗深的模樣,強行把情緒拉回來,「好受傷啊,你居然說我幼稚,我真的有這麼幼稚嗎?」
關明夏在一旁看得無語,「果然是影帝,隨時隨地都能演。」
她一擡頭,恰好看見顧敘白朝這邊走來,連忙對著手機道,「不跟你聊了,要開飯了,等你回京市,我們好好請你吃一頓,祁影帝。」
祁遇的目光不舍地落在姜棲臉上,像是想把那幾秒拉長,「好,我等著。」
視頻通話隨之掛斷。
顧敘白拉開椅子在兩人對面坐下,語氣帶著歉意,「不好意思,來晚了,你們等很久了嗎?」
姜棲搖搖頭,「沒有,我們也剛到。」
三人隨意點了菜,等待的間隙,顧敘白從包裡拿出一沓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天合私人療養院的外景與內部環境照。
姜棲拿起照片,一張張仔細翻看。
建築氣派,園林精緻,處處透著森嚴。
「普通人能進去嗎?」她問。
「不行,安保很嚴。」顧敘白低聲道,「不過我弄到了一個預約名額,明天可以以看病的名義進去,趁機摸清你母親在哪個病房,隻是需要一個人假扮病患。」
關明夏立刻自告奮勇,「我來!怎麼說我也當過演員,我演神經病也很有一套。」
顧敘白被她逗笑,「可以,那我演家屬。」
兩人一拍即合,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
姜棲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著明天的行動計劃,心底泛起一陣暖意,又夾雜著幾分不安,「真是麻煩你們了,不過萬事小心,要是找不到就算了,安全第一。」
「放心,包在我身上。」關明夏拍了拍兇脯,又想起什麼,「對了,你都拿到祁氏的訂單了,你爸還是沒有放人的意思嗎?」
姜棲眸色淡了幾分,語氣平靜卻透著冷意,「他好不容易拿到籌碼,能要挾我替他穩住姜氏,哪會這麼輕易放人。」
關明夏氣得小聲罵,「這也太陰了,兒子還在的時候,都不怎麼搭理你這個女兒,公司也是打算留給兒子的,現在兒子不在了,就想起有你這個女兒了?」
顧敘白想到姜嶼川的身世,望向姜棲的眼神多了幾分惆悵,「你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拿回原本就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姜棲擡眸,目光裡透著堅定,「當然,我不會白白給別人打工的。」
菜陸續上來,三人邊吃邊聊,氣氛輕鬆,時間過得很快。
一頓飯將近尾聲時,姜棲起身去洗手間,往餐廳深處走去。
今晚這家西餐廳人氣很旺,幾乎座無虛席。
一眼望去,大多是成雙成對的男女,低語淺笑,氣氛溫馨浪漫。
她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走廊盡頭,無意間望向窗外。
對面商場的巨型大屏上,正滾動播放著粉色的情侶畫面,一行醒目文字緩緩浮現——
七夕快樂。
姜棲腳步一頓,站在原地,怔怔望著那塊屏幕。
原來今天是七夕。
時間過得這麼快。
結婚第一年七夕,陸遲在外地出差,她一個人守著空曠的家,隻當是尋常日子,面上平靜無波,心底到底壓著一絲淺淺的遺憾。
於是到了第二年七夕,她一早就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踮腳替他系領帶。
藏青色的面料在她指尖輕柔翻折,繞過他頸間,一點點收束。
她輕聲問,「今晚,你會早點回來嗎?」
陸遲望著鏡中的她,語氣漫不經心,「晚上要和爸一起應酬。」
言下之意,會很晚。
姜棲攥著領帶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低下頭,悶悶地「哦」了一聲。
陸遲察覺到脖頸處驟然一緊,垂眸看向她,「怎麼了?」
她仍揪著領帶不肯松,偏開臉,強裝無事,「沒什麼。」
陸遲輕輕扯了扯脖子,無奈失笑,「沒什麼,你勒這麼緊幹什麼,想勒死我?」
姜棲這才驚覺自己失了力道,連忙鬆了些,慌亂地替他整理平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陸遲理了理領帶,不緊不慢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她哪裡是想先睡。
她早就悄悄訂好了網紅餐廳,滿心期待和他好好過一個浪漫七夕,可他要應酬,她總不能任性地讓他推掉工作。
隻好仰起臉,學著最近古裝劇裡那些女子的口吻,善解人意道,「夫君忙於公務未歸,妾身豈能獨自安睡?」
陸遲早已習慣她最近時不時冒出來的古代台詞,桃花眼微微彎起,也順著她演下去,「那夫人便等為夫回來,一道就寢。」
他刻意加重了「一道就寢」四個字,意味再明顯不過。
這話姜棲卻接不住了。
她太清楚他口中的「就寢」是什麼意思。
每次這傢夥不論多晚回來,隻要她還沒睡,總會被他拉著折騰,彷彿要把娶回來的人一次性睡夠本。
那天晚上八點,姜棲早早吃過晚飯,百無聊賴地窩在客廳看狗血古裝劇。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輕響。
陸遲推門而入,隨手脫下西裝外套。
姜棲眼睛一亮,立刻從沙發上起身迎上去,伸手接過他的外套,「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你不是說要陪爸應酬嗎?」
陸遲隨手扯松領帶,喉結微微滾動,「臨時取消了。」
他往裡走了幾步,掃了一眼廚房方向,「還沒吃晚飯,家裡還有菜吧?」
姜棲跟在他身側,心尖悄悄雀躍,「有是有,可是都涼了……要不我們出去吃吧?」
陸遲卻腳步不停,「熱一下就行。」
他向來覺得,外面的菜遠不如家裡乾淨順口。
姜棲卻伸手輕輕拽住他的胳膊,難得他早回,又是七夕,她不想就這麼潦草過去。
「今天的菜鹽放多了。」她仰著臉,理由說得一本正經,「熱了會更鹹,去外面吃吧,我知道一家新開的餐廳,特別好吃。」
陸遲停下腳步,垂眸瞥她。
她臉白白凈凈,長發柔順披散,穿著一身粉色睡衣,模樣乖巧得不像話。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盛滿了期待,彷彿隻要他說一個「不」字,那點光就會立刻暗下去。
他終是鬆口,「五分鐘,換衣服出門。」
姜棲喜不自勝,踩著拖鞋「噔噔噔」跑上樓。
在衣櫃裡左挑右選,糾結片刻,她選了一條淺藍色弔帶裙,外搭一件薄薄的白色針織衫。
時間倉促,她沒化妝,隻對著鏡子匆匆塗了一層口紅。
淡淡的紅,襯得她整個人瞬間鮮活起來。
又換上不常穿的細高跟,走起路來不算自在,卻是配這條裙子最好看的一雙。
她站在鏡子前轉了一圈,確認無誤,才又「噔噔噔」跑下樓。
一切準備就緒,兩人出了門。
姜棲想去的那家網紅餐廳人氣極高,七夕還推出了限定情侶套餐,拍照留念,送玩偶,儀式感滿滿。
她原本早早預定了位置,可聽說陸遲要應酬,便隻能取消。
如今再到門口,加錢都排不上號,隻得重新等位。
外面烏泱泱一片全是人,喧鬧擁擠,年輕女孩們挽著男友的手臂,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待會兒要吃什麼。
陸遲一身深藍色西裝,身姿挺拔地立在人群裡,開了一天會本就疲憊,再被周遭人聲一裹,隻覺得額角突突直跳,空腹的不適感也越發明顯。
他原本隻想回家隨便吃點,洗個澡早點拉著姜棲就寢,結果被她拉來這裡人擠人,眉心不自覺擰起。
姜棲站在他身旁,臉上卻始終掛著淺淺的笑。
身邊全是等待的情侶,能這樣和他並肩站著,她便覺得,他們也是這世間一對普通的小戀人。
可她也清晰察覺到他的低氣壓。
她早已吃過晚飯,等多久都無妨,可他還餓著。
她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口,仰頭看他,「要不……我們還是去香茗居吧?我突然有點想吃他們家的桂花糖藕了。」
香茗居是京市有名的私房菜館,陸遲是常客,也帶她去過幾次。
那裡環境安靜,客人少,不用排隊,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陸遲聞言,二話不說,邁腿就往停車場走。
他早就受不了這人擠人的氛圍了,旁邊商場的大喇叭還在不停叫賣,吵得他腦瓜疼。
去往香茗居的路上,姜棲坐在副駕駛,興緻缺缺地望著窗外。
香茗居的菜偏清淡,多是葯膳,她本就口味重,不愛吃。
再加上老闆健談,每次遇見陸遲都要過來聊上半天,好好的七夕浪漫計劃徹底泡湯,她整個人都蔫蔫的。
車子緩緩駛過江邊,不遠處的空地上,零零散散擺著幾個小吃攤,昏黃的燈光裹著煙火氣,愜意又溫柔。
三三兩兩的人坐在簡陋的塑料凳上,吃得正香。
姜棲心念一動,伸手指了指那邊,「要不我們去吃路邊攤吧?不用排隊。」
陸遲循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又皺了起來,他有潔癖,向來碰都不碰這種東西,「不幹凈,都是垃圾食品。」
姜棲歪頭看他,振振有詞,「不乾不淨,吃了沒病,大學後門很多這種小吃攤,我經常吃,一點事都沒有。」
陸遲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大學後門、小吃攤……
他忽然想起那次回國去大學找她,遠遠看見她和祁遇湊在一塊兒,在路邊攤吃得有說有笑。
臉色霎時沉了幾分,莫名有些不高興。
他把車穩穩停在路邊,轉頭看她,語氣聽不出情緒,「有這麼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