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他再次醒了
可電話那頭,傳來冰冷的機械提示音——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姜啟年攥著那個手機,憤怒地質問趙語蓮,「這個發簡訊讓你撤離的人,是不是姜嶼川?」
趙語蓮偏過頭,避開他灼人的視線,「不是。」
「不是?」姜啟年一把揪住她的衣領,將她拽到跟前,「那就是你在外面的野男人了?你到底背著我勾搭了幾個男人?姜嶼川的父親是這個老東西,還是誰?」
趙語蓮眼眶泛紅,咬著嘴唇不說話。
沉默,在姜啟年眼裡,便是默認。
他擡手,「啪」地一聲,又是一記力道十足的巴掌落下,清脆的響聲在庭院裡回蕩,「野男人多得說不出口?你個賤人,虧我這麼多年真心待你,你就是這樣對我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和管家苟合數年,養著旁人的孩子,占我姜家家產,裝了二十年的溫婉貞潔,骨子裡卻是這般水性楊花。」
盛怒之下,他擡手便要再落一巴掌。
癱在地上的陳叔強撐著爬起身,踉蹌上前攔住他,佝僂著身子護在趙語蓮身前,狼狽辯解,「先生,一切過錯都算在我頭上,我和夫人的糾葛,早在二十年前就斷乾淨了,這二十年,她從未做過半點對不起你的事。」
「她有沒有做對不起我的事,用得著你來替她澄清嗎?」
姜啟年怒極反笑,「啪」地一聲,那巴掌反手甩在陳叔臉上,力道極大,陳叔一把老骨頭再次重重摔在地上,悶哼一聲,半天沒爬起來。
姜啟年一腳踹在他身上,踹了又踹,恨意盡數宣洩,「你這老東西也是挺會想的,把自己的女兒給我養,還想把我的親生女兒擠走,讓你女兒繼承家產,是不是?」
事到如今,證據確鑿,人贓並獲。
兩人被抓了個現行,辯無可辯,隻能被動承受姜啟年的怒火。
姜啟年氣得渾身發抖,對他們又打又罵了很久,翻來覆去地質問姜棲的下落,可兩人始終堅稱自己不知道。
最後他隻能吩咐保鏢把兩人拉下去,嚴加看管,直到願意老實交代為止。
很快院子安靜了下來,空蕩蕩的,冷清又蕭索。
發洩完,姜啟年頹然地站在原地,隻覺得一陣空虛。
被他們傻乎乎騙了這麼久,像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越想越氣憤。
他轉身上樓,來到存放姜嶼川遺物的房間。
櫃子裡擺放著很多獎盃和獎狀,擦得鋥亮,整整齊齊。
他擡手,將那些東西狠狠掃落在地。
叮叮哐哐一陣脆響,一片狼藉。
曾經引以為傲的榮譽,如今變成了紮心的恥辱。
疼了二十年的兒子是假,寵了二十年的女兒也是假的。
他自以為是美滿幸福的一家五口,到頭來隻有他和姜棲血脈相連。
可笑的是,他卻一直站在外人那邊,一次次怪姜棲不能融入他們這個大家庭。
年年歲歲,姜梨的生日大辦宴席,奢華隆重。
趙語蓮提議兩姐妹生日接近,一塊過比較熱鬧,久而久之,姜棲的生日成為了陪襯,被迫提前一個月過,姜棲總是站在角落不情不願,他不是沒看到,隻是想讓姜棲為此做出妥協。
外面都在傳姜棲是私生女,他不是沒聽到,隻是相比姜棲的感受,他更顧及趙語蓮那母子三人的感受,所以選擇犧牲了姜棲。
從小到大,姜梨的每一場家長會、每一次比賽演出,趙語蓮都會拉著他準時出席,全程陪伴,給足了父愛。
姜棲的家長會和學校活動,趙語蓮說他工作忙,善解人意地表示自己幫忙去就好,姜棲不肯領後媽的情,他卻怪她不識擡舉,漸漸地,姜棲學校什麼活動都一聲不吭,不讓家裡的任何人去。
後來他偶然聽說姜棲學校要舉辦十八歲成年禮,那天下午他推掉了工作,專程趕往學校,在擁擠喧鬧的操場裡輾轉許久,才找到她的班級。
周邊同學都是和爸爸媽媽坐在一起歡聲笑語,隻有姜棲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角落,低著頭一言不發,顯得格格不入。
他走上前,以為能給她一個驚喜。
可姜棲擡眼看見他,眼底沒有半分欣喜,「你怎麼來了?」
那冷淡的態度瞬間惹怒了他。
「我是你父親,你的成年禮,我為什麼不能來?」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學校辦這麼重要的活動,你從不跟家裡提,外人看見了,隻會笑話你像無父無母的孤兒。」
姜棲垂著眼,輕聲說,「難道不是嗎?」
「你說什麼?」他陡然拔高音量,呵斥聲引來周圍所有人側目,「咒我死了嗎?」
姜棲沉默不語,他也礙於顏面不再開口。
偌大的場地人聲鼎沸,唯有父女二人並肩坐著,僵硬疏離,形同陌路,像是仇人坐在一起,很尷尬,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很慢。
姜啟年都有些後悔來參加,他那時在想,要是參加姜梨學校活動,父女倆絕不會是這樣沒話說,姜梨會撒嬌和他說個不停,也就姜棲性子古怪,不待見他。
跨過成人門時,姜棲全程面無表情,眉眼黯淡。
輪到對父母鞠躬說感恩的話,姜棲抿著唇,一言未發,這讓姜啟年很沒面子,於是又忍不住大聲訓斥她。
本來是想緩和一下父女關係,可還是算了,兩人的關係已經裂成這樣了,他不是不知道,隻是他還有相守餘生的摯愛,有另外一雙兒女,緊密相連的人很多,姜棲在他心裡沒那麼靠前。
可如今,所有假象轟然破碎。
枕邊人是騙子,疼愛的兒女皆是旁人骨肉。
偌大姜家,除去中風癱瘓的老母親,他已孑然一身。
隻剩下姜棲這麼一個女兒了,他怎麼也不能失去。
於是他來到海邊搜尋現場,關明夏依舊在那裡守著,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淩亂,眼睛紅腫,顯然哭了很久。
他走上前詢問,「小夏,姜棲有消息了嗎?」
關明夏擡眼看他,眼眶又紅了,字字句句帶著指責,「現在才知道關心姜棲的死活了?早幹嘛去了?還不是你引狼入室,把姜嶼川那母子三人招進來,這麼多年讓她受委屈就算了,現在連人都被弄沒了,你開心了吧?滿意了吧?」
「你話怎麼能這樣說?」姜啟年皺眉,「我也是被騙了這麼久,姜棲是我女兒,她不見了,我這個當爸的能不擔心嗎?」
「擔心你的趙語蓮和姜梨去吧。」關明夏別過臉。
「那些人之後我自會清算,現在是要趕緊找到姜棲。」
「你跟我說有什麼用?我不想找到她嗎?」
就在這時搜救負責人上岸了,關明夏趕緊上前詢問。
對方隻是搖了搖頭,每次都是失望的答案。
她咖啡廳都不管了,就在這守了三天,姜啟年後面也加入了搜尋的隊伍。
祁遇聽說姜棲失蹤的消息,也是痛心不已,他陪著關明夏在海岸線四處尋找,希望渺茫,還是在堅持。
祁揚這天傍晚也來了,他站在岸邊,看著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海邊亂轉,理性地開口,「都已經三天了,該找的都找了,要麼被姜嶼川藏起來了,要麼被暗流衝進深海了,要麼就是被人救起來帶走了,你們這樣在海邊亂找,也沒用。」
「你閉嘴!」關明夏哭著厲聲反駁,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有沒有用,你說了算嗎?萬一呢?用不著你在這烏鴉嘴!」
說完,她抹了一把眼淚,氣沖沖地繼續往前走。
祁遇當即皺緊眉頭,不滿看向自家哥哥,「姜棲失蹤了,她正傷心著呢,你非得在人家傷口上撒鹽嗎?」
「傷心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祁揚步履從容,淡淡回道,「三天杳無音信,人不可能一直留在岸邊,等你們發現。」
祁遇嘆了口氣,「就你聰明是吧?誰不知道呢,她不幫忙找,能幹嘛?嘻嘻哈哈給你做咖啡嗎?這樣找,起碼心裡好受點。」
他頓了頓,「說到底,也怪那個姓陸的,沒保護好姜棲就算了,現在還躺在醫院睡睡睡,不肯起來。」
祁揚邁步往前走,不緊不慢地說,「這不是給你表現的機會了嗎?你先找到姜棲了,你就贏他了。」
祁遇跟上去,「贏什麼贏啊,我就希望姜棲能平安回來。」
兄弟倆默默跟在關明夏身後,在海邊尋找,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
醫院這邊,怕陸遲再遭遇毒手,陸懷舟裡裡外外安排了不少保鏢守著,醫生護士也是專門挑選過的,他特地封鎖了陸遲的病情消息,對外隻說情況不明。
集團事務繁雜,陸懷舟無暇時刻留守,隻留下顧敘白和白雅舒守在醫院。
陸遲那天經過搶救,被送去了重症監護室,一直沒有醒。
監護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在寂靜病房裡反覆迴響。
陸遲插著呼吸機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往日挺拔清雋的眉眼間,殘留著未消的淤青與傷痕。
上身的病服被剪開了,兇口和手臂貼著各種監測貼片,連著一根根細長的管線,腹部傷口做了手術,覆蓋著厚厚的白色紗布,紗布邊緣隱約透出淡黃色的藥液痕迹。
顧敘白穿著隔離服,靜靜立在病床前,望著他這副模樣,心頭沉重壓抑。
他低聲呢喃,「陸遲,已經第三天了,快點醒來吧,姜棲還在等著你呢。」
就在這時,病床上氣息微弱的男人,長睫劇烈簌簌顫動,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渙散的視線艱難聚攏,茫然空洞地落在顧敘白身上。
顧敘白又驚又喜,「陸遲?你醒了?能聽見我說話嗎?」
可短暫的清醒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
陸遲隻怔怔凝望了一瞬,眼皮驟然沉重垂下,再度陷入昏睡。
顧敘白立刻按下呼叫鈴,緊急叫來主治醫生。
一番細緻檢查後,醫生摘下聽診器,語氣平穩,「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各項體徵逐漸平穩,短暫蘇醒是身體機能恢復的徵兆,休養一晚,明早便能徹底清醒,之後可以轉入普通病房靜養。」
聞言,白雅舒鬆了一口氣,陸遲已經三進醫院了。
那晚訂婚宴的不安預感,終究還是應驗了。
她看向顧敘白,神色凝重叮囑,「姜棲失蹤的事,還是先瞞著他吧。」
「他醒來肯定會找姜棲的,哪裡瞞得住。」顧敘白皺眉道。
「起碼撐過這兩天。」白雅舒的聲音裡帶著懇切,「不然他這副身體,要死要活地去找姜棲,該怎麼辦?」
顧敘白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兩人就在病房守著,誰也沒有合眼。
直到天色漸漸亮了,陸遲忽然大喊了一聲「姜棲」,聲音沙啞而急促,把兩人都驚動了,趕緊走過去查看。
顧敘白俯身詢問,放緩語調,「陸遲,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陸遲心頭悸意未消,呼吸陡然急促。
方才噩夢纏身,全是姜棲身著白裙漸行漸遠的模樣,他想抓,卻什麼也抓不住。
他喉嚨乾澀發緊,一字一句都費力至極,沙啞發問,「姜棲呢?」
顧敘白下意識看向白雅舒,神色糾結。
白雅舒定了定神,強裝從容鎮定,「姜棲剛走沒多久,她晚點就會來看你。」
陸遲靜靜望著她,大病初癒的疲憊覆在眉眼,可眼底卻異常清明敏銳,沒有半分糊塗。
他緩緩轉頭,目光落在顧敘白身上,一字一頓,語氣篤定,「她在說謊,對不對?」
顧敘白避無可避,糾結片刻,終究不忍再欺瞞,「姜棲出事了。」
聞言,陸遲猛地想要起身,雙手撐著床沿,身體剛撐起來就差點摔下去,腹部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額角青筋直跳,聲音驟然拔高,「她出什麼事了?」
顧敘白趕忙扶住他,又看了眼儀器上劇烈跳動的數字,「你先別激動。」
陸遲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急促追問,「你快說,她到底出什麼事了?」
顧敘白深吸一口氣,「姜棲那晚墜海,下落不明。」
墜海。
兩個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陸遲心上。
他震得瞳孔驟縮,連視線都聚不了焦,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他緩了幾秒,呼吸急促而紊亂,說話都帶著顫抖,「墜海……她怎麼會墜海?」
下一秒,極緻的恐慌席捲而來,情緒徹底失控。
「她在哪掉下去的?我得去找她。」
他說著,就要掀開被子下床,單薄病服敞著,身上的監測貼片和管線被扯得歪歪扭扭,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滴滴滴地響個不停。
白雅舒急忙上前攔住,「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去找她?難道要拖著重傷的身體跳海嗎?搜救隊已經在那片海域打撈搜尋三天三夜了。」
顧敘白也攔著他,雙手按住他的胳膊,不讓他亂動,「誰也沒料到會這樣,你冷靜一點,剛做完手術,傷口很容易崩裂。」
陸遲瘋了一般,用力撕扯掉身上的監測貼,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不斷滑落,哽咽不止,「她那麼怕水,怎麼可以掉進海裡,她一定很害怕,我得去找她才行。」
他掙紮著要下床,腹部的傷口崩裂,白色的紗布上滲出鮮紅的血,很快洇開一大片,把紗布染成了刺目的紅色。
顧敘白沒辦法,隻好拿起一旁的鎮靜劑,利落地紮進陸遲的脖子。
隨著藥劑的推入,陸遲的身體僵了一瞬,力氣飛速褪去,那雙盛滿痛苦的眼眸合上,唇齒間還在斷斷續續呢喃著姜棲的名字,聲音越來越輕,直至徹底沉寂,沉沉昏睡過去。
醫生又趕來,重新給他包紮出血的傷口,紗布換了厚厚一層。
白雅舒看著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的陸遲,嘆了口氣,「都讓你別說了,就知道會這樣,要死要活的。」
顧敘白無奈道,「也瞞不住他,還是找雲帆來勸吧。」
鎮靜劑作用下,陸遲睡得昏沉,噩夢不斷纏繞。
夢裡全是姜棲墜海的畫面,白色裙擺在海面上飄蕩,越來越遠,海水是黑色的,浪很大,她小小的身影在海浪裡時隱時現。
他直到下午才醒來。
醒來就看到賀雲帆坐在床邊。
陸遲嗓子乾澀得厲害,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姜棲——」
賀雲帆連忙寬慰,語速快而穩,「你別急,你先聽我說,姜棲雖然不幸墜海了,但是姜嶼川也緊跟著跳下去救她,我們在海裡一直撈不到,應該是姜嶼川把人藏起來了。」
這句話,稍稍撫平了陸遲瀕臨破碎的心,可不安依舊縈繞不散,「姜嶼川還是沒有消息嗎?」
賀雲帆用眼神示意了下門口。
姜啟年這才走過來,站在床邊,神色複雜地打招呼,「陸遲,你醒了啊,我已經清理門戶過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機,「這是趙語蓮那婆娘的手機,她三天前收到了撤離的匿名簡訊,打算和老管家逃跑,被我逮住了,這簡訊有可能是姜嶼川發的,也可能是外面哪個老相好發的,你看看。」
陸遲仰著頭,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行字上——「將即被圍,棋盤必掀,速撤。」
他也不確定是不是姜嶼川發的,但他此刻無比希望姜嶼川還活著。
這樣意味著,姜棲也還活著。
他擡眼看向姜啟年,聲音不大卻沉,「趙語蓮人呢?」
姜啟年收回手機,神色有些不自然,「畢竟是家醜不可外揚,趙語蓮被我關著了。」
陸遲冷聲道,「把她放了。」
姜啟年愣住,眉頭擰起來,「什麼?放了?」
「放了她。」陸遲重複一遍,眸色沉靜,「她如今走投無路,隻要放她出去,那個發簡訊的人,自然會想辦法接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