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冷清團圓飯
姜啟年一愣,「你還懷疑她?也不可能,我一直把她關著,她和外面聯繫不上。」
陸遲眸色冷冽,話裡暗含警告,「我的意思是,別做不該做的事,以後傳出去,讓姜棲因你這個父親受牽連。」
姜啟年愣了愣,下意識反問,「什麼不該做的事?」
轉瞬他便反應過來陸遲指的是趙語蓮,臉色悻悻,「行了我懂,放心,我不會動她的,還怕髒了自己的手。」
他本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嘴上再硬氣,當初就算有過恨極了想除掉趙語蓮的念頭,也始終沒那個膽子真下手。
姜氏還得靠他撐著,他捨不得毀了自己眼下的富貴日子。
陸遲卻盯著他,直截了當,「你打算什麼時候對外澄清,姜棲並不是外界口中的私生女?」
姜啟年臉上掠過一絲猶豫。
澄清了,就意味著他這麼多年故意推女兒出來擋槍,趙語蓮的事一旦爆出來,大家就知道他被戴了綠帽,兩個孩子也不是親生的,肯定會被世人嘲笑,他可丟不起這個人。
隻能含糊推脫,「暫時先這樣吧,現在澄清這些,沒什麼意義。」
陸遲一眼看穿了他那點心思,懶得拆穿,自顧自往前走。
姜啟年卻不肯放過他,一路亦步亦趨跟在身側,不停軟磨硬泡遊說,「陸遲,你看姜棲現在下落不明,要不你過來幫著打理打理姜氏?」
他心裡打著精明的算盤,陸遲能力出眾,手腕強硬,人脈資源更是深厚,有他坐鎮姜氏,公司隻會越做越好。
如今女兒杳無音訊,眼下唯一靠得住的,也就隻有這個前女婿。
隻要把陸遲拉攏到自己這邊,他往後依舊能風光體面,一點不比背靠許家的蘇禾差。
陸遲全然不理,可姜啟年依舊不死心,跟在旁邊喋喋不休,又是曉之以情,又是動之以理,一個勁地勸他留下來接手姜氏,變相做個上門兒子。
「姜氏也是姜棲的心血啊,她要是平安回來,肯定也想看到公司穩穩噹噹的,再說你現在被陸氏撤職賦閑在家,來姜氏坐鎮剛剛好,不比在外漂泊強?」
陸遲始終大步前行,轉眼走到醫院門口,卻被關明夏迎面攔了下來,看她神色,明顯是有話要單獨跟他說。
陸遲隻好停下腳步,三言兩語把聒噪的姜啟年打發走。
等姜啟年走遠,關明夏才走上前,神色複雜地開口,「許淩霜跟蘇禾阿姨感情很好嗎?」
陸遲斂下眼眸,「是。」
關明夏腦袋瞬間一陣轟鳴,心頭沉甸甸的。
她都如此接受不了,那姜棲呢?
陸遲像是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補充道,「訂婚宴那晚,姜棲就已經知道她們的關係了。」
「什麼?」關明夏聲音發緊,「棲棲一定很傷心吧?」
陸遲想起那晚姜棲傷心落淚的模樣,心口一陣發沉。
關明夏稍稍平復心緒,認真叮囑他,「我可跟你說好了,你絕對不能叛變,要是有一丁點叛變,等棲棲回來,我絕對告你一狀不可!」
說完,她氣沖沖地轉身就走。
陸遲獨自站在原地,低聲喃喃,「回來……」
他擡眸望向茫茫天際,眼底漫開一抹落寞,「姜棲,你還會回來嗎?」
時光飛逝,又搜尋了二十天,姜棲還是杳無音訊。
蘇禾在許柏山和許淩霜的悉心照料下,身體日漸好轉,順利出院,被接去了許家安心靜養。
秋日午後,她獨自坐在庭院裡曬太陽。
暖融融的陽光落在她身上,臉色依舊透著久病初愈的蒼白,卻難掩骨子裡溫婉雅緻的氣韻。
一雙杏眼清澈靈動,沉寂三年蘇醒後,多了幾分柔弱楚楚的韻味。
長發鬆松垂落在肩頭,即便躺了三年,依舊是一眼就讓人移不開目光的美人。
她心頭思緒沉沉,醒來之後,周遭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聽許柏山父女倆說,她當年車禍重傷昏迷成植物人,是姜老太太刻意把她藏了起來,所以許家這邊一直找不到人,還以為她早就不在人世。
聽護工李嫂說,是姜棲這三年花錢請人照顧她,輾轉找來專家為她做促醒治療。
姜棲……
那個早就被她丟在過去的女兒。
聽說她和陸遲結婚又離婚了,兩人遭遇綁架,她墜海失蹤一個月了。
正思緒萬千時,許柏山拿來一條披肩,輕輕披在她肩上,「小心著涼,你這身體還沒好全呢。」
蘇禾擡眸看向他,眉眼溫柔,「柏山,謝謝你。」
許柏山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跟我還客氣什麼。」
他沉默片刻,又問道,「你是不是還在憂心姜棲的下落?」
蘇禾眼底掠過一抹愧疚,「說到底,我虧欠她太多。」
「我也派人去四處打聽了,再說陸遲那邊的尋找一直沒有停。」許柏山寬慰道,「雖然他們離婚了,但看得出來,他對姜棲還是很上心的,你也別太憂心了,好好養身體。」
他忽然想起一事,拿出隨身攜帶的懷錶打開,裡面嵌著一張全家福。
「難怪那晚姜棲看到這張相片,就特意向我確認,我的妻子是不是蘇禾,那時候她就已經認出你了,隻可惜沒過多久她就出事了,要是我當時多追問幾句,把話說清楚,興許她就不會捲入那場綁架裡。」
蘇禾輕輕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也是。」許柏山感慨一聲,「我第一次見到姜棲,就覺得莫名投緣,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原來竟是你的女兒。」
他忍不住問道,「隻是從前,你怎麼從沒提過自己還有個女兒?若是早知道,當初就該把她接過來,和小霜作伴,也好多個姐妹相依。」
蘇禾垂下眼,「當時我被婆家趕出去,根本無力帶走她,好幾次想見她,都被拒之門外,隻能遠遠看上那麼一眼,看著她和新媽媽、還有哥哥相處得不錯,我才放心下來,後來一直沒出現,也是怕打擾她原本平靜的生活。」
「可畢竟你是她親生母親。」許柏山語氣溫和,沒有責備,隻是陳述。
蘇禾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是啊,所以我也很後悔,後悔沒早點把她接到自己身邊。」
許柏山拍了拍她的背,安撫道,「現在也不晚,等姜棲回來了,再問她願不願意和我們一起住。」
蘇禾語氣輕淡,帶著幾分渺茫期許,「但願如此吧。」
「今天是中秋節,別想太多煩心事,開心一點。」許柏山放緩語氣,「淩霜說了,晚上會早點回來,陪我們吃團圓飯。」
蘇禾思索片刻,開口提議,「要不叫陸遲過來一起?我醒來到現在,還沒好好和他說過話。」
許柏山點頭,「可以問問,但他不一定答應。」
相較之下,姜啟年這邊一個人冷冷清清的,隻好去療養院和癱瘓的老母親說說話。
他提起了被趙語蓮和陳叔聯合背叛,姜嶼川自我了斷,姜棲墜海失蹤這些一樁樁事。
老太太聽後情緒很是激動,咿咿呀呀比劃個不停,枯瘦的手在空中胡亂揮舞。
姜啟年看著她,心底一陣發酸。
曾經在職場上何等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女強人,晚年卻落得這般凄涼模樣。
醫生早就說過,老太太身子油盡燈枯,沒多少時日了,說不定哪天就悄無聲息地走了。
他在療養院陪了一下午,傍晚才落寞離開,回到空蕩蕩的姜家老宅。
這時,趙語蓮的手機又響了,姜梨來電。
姜啟年隻好走進二樓走廊深處的一個房間,裡面不像雜物間那樣淩亂,乾淨整潔,隻是門窗依然鎖死。
趙語蓮還是那副不怎麼打理的樣子,頭髮鬆散地挽著,臉上沒什麼血色。
姜啟年按了免提,把手機遞給她,讓她搪塞姜梨。
趙語蓮習慣性地接過,放在耳邊接聽。
「怎麼這麼晚才接電話?」姜梨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都中秋節了,你還沒在國外玩夠嗎?」
趙語蓮看著眼前門窗鎖死的景象,心頭一片苦澀,隻能故作輕鬆道,「是啊,以前放不下你們,一直沒出國,現在難得放鬆下來,我當然要好好玩。」
「那好吧。」姜梨語氣帶著不滿,「可爸這陣子對我特別冷淡,公司不讓我去,老宅也不讓我去,按理來說,姜棲都死了,他應該更疼愛我才對,是人老了糊塗嗎?簡直是個壞死的糟老頭子。」
被說成壞死的糟老頭子,姜啟年臉色陰沉沉的。
趙語蓮瞥見他的神色,連忙打圓場,「你別多想,你爸也是心疼你,想讓你在婆家安心養胎,孩子都三個月了吧,身子怎麼樣,還適應嗎?」
「唉,懷個孕累死了,幹什麼都提不起勁,最要命的是噁心得不想吃東西。」姜梨的語氣又軟了下來,「不過江逸還是很疼我的,我半夜想吃什麼,他都能跑出去給我買,他可重視我肚子裡的孩子了。」
「媽,你當時果然沒看錯人,我現在和江逸在一起還挺幸福的,雖然那個母老虎偶爾挑刺幾句,但江逸他都會幫我說話,而且吃穿啥都不缺。」
趙語蓮聽得眼眶有些發熱,「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你也快當媽了,別再任性了,少耍脾氣,江逸才能和你過得長長久久。」
說到後面,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可姜梨沒察覺,隻聽那頭江逸叫她吃飯了,她便匆匆掛斷了電話。
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趙語蓮再也忍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姜啟年煩躁地上前一把搶過手機,冷著臉呵斥,「哭什麼哭?你就偷著樂吧,我都大發善心沒動姜梨,讓你的女兒在婆家吃香喝辣的了,再看看我的女兒,都被你們害得掉海裡一個月了,你還有臉哭?」
他攥了攥拳頭,「看得我就想打你。」
趙語蓮慌忙擦了擦眼淚。
姜啟年早就不待她如曾經那般溫柔了,她隻好忍氣吞聲,識相地閉嘴。
她這輩子對旁人可以心狠手辣,唯獨對自己的兒女真心疼愛。
當初為了姜嶼川,甘願困在深山不願逃走,如今姜嶼川沒了,她就隻剩姜梨這一個念想。
之前她偷偷藏下的那些私房財產,這些天已經被姜啟年一點點查了出來。
就算真有機會逃出去,母女倆由奢入儉難,也根本過不慣清貧日子。
倒不如她一個人被困在這裡,至少能保全姜梨在外安穩度日,無憂無慮。
夫妻二十年,她也了解姜啟年的性子,剛得知真相確實勃然大怒,可這麼多天也緩過勁了,沒有動手打她,還換了個好點的房間關押。
一直關著,無非是不甘心被騙了這麼久。
她也清楚姜啟年格外在乎名聲,隻要姜梨老實待在婆家,能給他換來聯姻利益,他是不會主動戳破那層窗戶紙,把家醜公之於眾,讓自己淪為旁人笑柄。
思緒落下,趙語蓮眼底染上幾分楚楚可憐,懇求道,「啟年,今天是中秋節,就算再怎麼怪我,也讓我陪你吃一頓團圓飯吧。」
姜啟年冷冷睨著她,「吃什麼吃?別用那個眼神看著我,倒胃口,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把蘇禾趕出家門,選了你這麼一個蛇蠍毒婦,起碼蘇禾安分守己,從沒做過對不起我的事,生的孩子也是我的。」
趙語蓮垂著眼,一言不發。
她當初不是沒想過,和姜啟年再要一個兩人的血脈,讓這段關係更穩固。
哪怕事情敗露,也還有一張底牌。
可不管怎麼努力,始終沒能懷上。
再加上姜啟年和蘇禾備孕也一直不順,她私下暗自揣測,多半是姜啟年自身的問題。
姜啟年全然不知她的心思,兀自嘲諷道,「不過好女人在哪都能發光,人家蘇禾現在攀上高枝了,真是今時不同往日。」
趙語蓮擡眼,「什麼高枝?」
「許柏山。」姜啟年語氣帶著酸意,「說蘇禾是他妻子呢,人家蘇禾醒來出院,就被他接到家裡住了,父女倆可寶貝她了,連我們合作的那個至禾,都是以她名字命名的,現在我看到這個前妻,都得繞道走了。」
趙語蓮不可思議,「怎麼會……」
姜啟年沒理會她的震驚,嘲諷完就走了。
趙語蓮整個人仍然處在巨大的震驚之中。
蘇禾醒來了,還是那個許董的妻子,體面又風光。
反觀自己,被困在這間小屋,失去自由,落魄又難堪。
她本來打算蘇禾醒來後,一定要當面狠狠嘲諷她,訴說自己這二十年有多麼風光無限,自己的孩子又是怎麼壓過她的孩子。
沒想到,蘇禾壓根不管她的孩子,自己卻一直過得很好。
姜啟年來到樓下,桌上已經擺好了滿滿一桌菜。
他一個人落寞坐在那裡,拿著筷子,吃得索然無味。
平日裡熱鬧的姜家,此刻冷冷清清。
嫁的嫁了,死的死了,失蹤的失蹤了,癱瘓的癱瘓了,關著的關著了……
好好一個家,散得七零八落。
從前他總愛對著姜棲說教,一遍遍念叨,讓她逢年過節回來一趟。
可如今,她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望著桌邊一個個空蕩蕩的座位,年過半百的姜啟年,終究沒能忍住,渾濁的老淚無聲滑落。
他隻能就著淚水,咽下這頓一個人的冷清團圓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