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妍異常激動，好不容易跳出農門，這要是打回原形，比殺了她還難受。

　　現在是什麼神仙日子，朝九晚五，周末雙休，除了上班路上，都不用風吹雨淋，坐辦公室，那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生活。

　　不用再成天為了鄰裡糾紛跑的焦頭爛額，不用再為誰家超生了，誰家孩子打架而煩心，更不用成天聽村裡人的閑言碎語，就安心上班過自己的生活就行。

　　這要是因為三哥犯渾而把一切都斷送，她是真不能接受。

　　前兩天老太太過來，她就覺著不是好事，做不出趕人的舉動，那也好吃好喝招待一回，把攢了一個多月的工資都給老太太，才打發走人。

　　這兩天就瞅著三哥不對勁，總是試探自己，問她把老太太接過來住幾天，當時就被她給懟回去。

　　今天又跟葉辰提這事？他是沒長心還是咋的。

　　果然，還沒等她發問，葉文武就說道，「我也沒說別的，你都沒看著，小辰剛來就給我連崩帶損的，一會說我交朋友不行，一會說我打賣冰棍的，這頓埋怨。

　　跟外人客客氣氣，跟我倆那能耐勁，我就說媽現在過得不好，想接過來住幾天，這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這段時間在周圍鄰居阿諛奉承當中撿起來的尊嚴，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勇氣，在這幾句話當中，逐漸丟的一乾二淨。

　　他說不下去，眼前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金明妍強忍著沒哭出來，他知道三哥這話多讓葉辰傷心，當初老葉家是怎麼對待葉辰的，瞎子看不見也聽的著。

　　心都給傷透了，他這當爹的半點忙不幫，還就知道添亂，現在葉辰也沒放棄他這當爹的，在縣城給安排房子工作，回頭你就拿老太太來氣葉辰，這是一點也不想好。

　　她金明妍都跟著臊得慌，平時沒少說他，若是老太太真有病有災的話，偷摸拿幾個錢去看看都沒事，千萬少來往，感情這都當成耳旁風。

　　這段時間瞅著三哥的變化還挺高興，好像又回到年輕時候意氣風發的他，人真是不能有錢，否則就找不到自己的根在哪。

　　沒臉再聽葉文武說什麼，金明妍使勁擦擦眼睛，來到葉辰跟前彎腰鞠躬，「小辰，對不起，我不知道你爸咋能這樣，我跟他搭夥過日子，本來就名不正言不順。

　　我承認，跟你爸有感情，多少也有想在你身上佔便宜的想法，賭你不能看著我跟他一起吃苦，我賭對了。」

　　說到這他眼淚流下來，變得有些白皙的手，怎麼擦都擦不幹凈眼淚，索性也不擦了，甩開三哥的手。

　　「金姨這輩子挺失敗，老爺們死的早，拉扯個兒子長大已經心力憔瘁，給他說媳婦的能耐都沒有。」

　　「明妍你說這幹啥。」瘸爹有些不悅。

　　「三哥，你住口，我不知道今天不說這話，今後還有沒有勇氣說出來。」

　　「小辰，金姨挺不要臉的是不是，你爸要接老太太一起生活，我沒有權利也沒立場阻止，誰讓人家是母子。

　　我也知道你給我安排工作是啥意思，以後沒臉再跟你爸過日子，一會我就去廠裡辭職，回老家接著幹我的婦女主任，謝謝你對我的照顧。」

　　說完她就跑上樓，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葉辰沒吱聲，原本他就不在乎金明妍跟瘸爹在一起的目的，有她照顧瘸爹，倒是解決很多麻煩，他又不是傻子，能看不出來金明妍的小算計麼，彼此都默認這種交易關係，算是互惠互利。

　　人嘛，都得有點私心，他本身就不是什麼道德楷模，也不能讓別人都做聖人不是。

　　葉文武現在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多蠢的話，金明妍回村，他還能得好，剛才兒子的話擲地有聲。

　　像一道道驚雷劈在身上。

　　你要是跟老太太生活，那就滾回農村，姓都還給自己，這不就是要斷絕關係麼。

　　姑娘葉青梅是個孝順孩子，可跟自己半點血緣關係都沒有，跟兒子都差一成，一媽倆爹的主。

　　今後嫁人了，過得好不好自己都沒臉去找人家，就算找到跟前，隨便賞自己仨瓜倆棗的能夠生活麼。

　　現在他後悔了，還想維持那顯得可笑又可憐，僅有的一點自尊心。

　　半句道歉收回想法的意思都說不出口，又像以前一樣，一到關鍵時刻，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隻見他嘴唇咔吧，半點聲音都沒有。

　　葉辰看他的樣，恨不得一腳給踹出去，沒見過這麼氣人的傢夥，就知道跟這瘸爹粘上就沒好事，小事糊塗，大事更不精。

　　此時來個買醬油的小孩子，最多五六歲的樣子，臉上都是一道道大鼻涕蹭過的痕迹，袖口黑的發亮。

　　身上是帶補丁的衣服，一看就是大人穿剩下的改一改給他了，手中提著醬油瓶子，眼睛亂轉，看出眼前帥氣的大哥跟瘸叔之間氣氛好像不對，站在那走也不是，買東西也不是。

　　葉辰笑笑摸摸孩子的腦袋，「打醬油啊。」

　　孩子如蒙大赦，「嗯呢。」

　　接過瓶子替他裝了一瓶醬油，孩子趕緊說，「我沒那麼多錢，我媽說打兩毛錢的就行。」

　　葉辰愣了一下，也沒倒回去，「多的算哥哥送你的，來，再給你個泡泡糖。」

　　小孩一高興，樂出兩個鼻涕泡，咧著嘴門牙還缺一個，用袖子隨便一抹，鬆開小手，露出攥成球的一團錢，一毛，五分，二分的都有。

　　葉辰笑呵呵再次揉揉孩子的腦袋，目送他蹦跳著出門，孩子邊跑邊說，「謝謝哥哥。」

　　孩子也沒看路，吧唧趴到地上，幸好醬油瓶子結實，沒摔破，撲嘍撲嘍身上的灰塵，一溜煙跑遠。

　　一個小插曲，讓葉辰的心情莫名好不少，一句話都沒跟瘸爹說，任由他如坐針氈的坐在椅子上。

　　小學下課鈴響起來，沒多長時間，孩子們一窩蜂似的從大門口跑出來，葉辰一眼就看到眾星捧月的小妹，身邊跟著五六個孩子，跟她揮手告別。

　　他起身去門口迎接，小妹見到他，邁開小短腿就往這跑。

　　「哥哥——」

　　兩條羊角辮，在腦袋邊來回亂跳。

　　葉辰蹲下身，享受這難得純粹的兄妹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