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閑沒有回話。

　　張德彪這番話是掏心窩子說出來的，他能聽得出來。

　　但越是真實的話，他心裡越不是滋味。

　　劉美珠給他送飯洗衣熬薑湯，是好意。

　　但她跟林長生、林貴、王子強睡覺的時候，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林長生活著的時候，可沒少給她錢。

　　林貴那老傢夥雖然摳門，但也給她買過幾件衣服，還在村委安排了婦女主任。

　　王子強幫她修了好幾回院牆。

　　這些交易，張德彪知道嗎？

　　「你打算什麼時候辦？」

　　閑問了一句。

　　「下個月挑個好日子。」

　　張德彪臉上的笑又回來了，憨憨的。

　　「行，那你好好準備。」

　　林閑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多說什麼。

　　張德彪千恩萬謝地出了院子，回去了。

　　林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拐角處，在桂花樹下站了很久，心裡不是滋味。

　　劉美珠的事，他暫時不打算說。

　　不是不想說，是沒想好怎麼說。

　　有些話說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的。

　　也許劉美珠嫁了人以後，會收心好好過日子，也許不會。

　　他隻能在心裡祝張德彪好運，同時暗暗留個心眼。

　　如果以後劉美珠敢做對不起張德彪的事，到時候就不能怪他不留情面了。

　　林閑轉身回了堂屋。

　　他在靠椅上坐下來，又想起了剛才張德彪那番掏心窩子的話。

　　「美珠就是我想停下來，安個家的那個人」。

　　這句話說得越真誠，林閑心裡就越不是滋味。

　　他拿起手機，翻到劉大軍的號碼，撥了過去。

　　「大軍，你現在有空沒？來我這兒一趟，有點事跟你商量。」

　　「行，林先生，我馬上過來。」劉大軍的聲音乾脆利落。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李秀梅在竈台邊哼小曲的聲音。

　　這傢夥明顯剛從李秀梅家，出來沒多久。

　　不到十分鐘，劉大軍就出現在了林閑家門口。

　　他進了院子。

　　林閑讓他進屋子坐下，給他倒了杯水，然後把張德彪要跟劉美珠結婚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劉大軍聽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

　　「好事啊，老張這人講義氣，能吃苦，就是命苦，在外頭混了大半輩子，連個暖被窩的人都沒有。」

　　「你別看他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實心裡頭苦著呢。」

　　「有一回我倆喝多了酒，他跟我說，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成個家，死了連個上墳的人都沒有。」

　　「現在能跟美珠姐結婚，也算是圓了他的念想。」

　　林閑端起茶杯，沒有接話。

　　劉大軍看他這副表情，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林先生，你是不是有啥話沒說？」

　　「劉美珠在村裡，跟好幾個男人有過關係。」林閑放下茶杯，語淡淡地說。

　　「林長生活著的時候，跟她睡過。林貴跟她睡過，王子強也跟她有過一腿。」

　　「還有沒有其他人，我不確定，但光是這三個，是闆上釘釘的事。」

　　劉大軍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嘴巴微微張開，臉上滿是震驚。

　　他跟劉美珠見過好幾次，一直覺得這女人挺和善的，對人也都很熱情，怎麼背地裡還有這麼一面？

　　「林貴？那老傢夥身體不是不行嗎？」

　　「再說，他前段時間還腦中風住院了，竟然背地裡這麼不堪。」

　　他沒想到林貴之前，還跟劉美珠有一腿。

　　這老傢夥看著道貌岸然的，背地裡簡直是條發了情的老狗，見誰都想咬一口。

　　「張德彪應該不知道，劉美珠的這些事吧？」

　　劉大軍皺著眉頭，問道。

　　「不知道。剛才他來跟我說要結婚的時候，滿臉都是光，走路都帶風。」

　　「我沒忍心當場告訴他。」

　　林閑馬上回道。

　　劉大軍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擡起頭看著林閑，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林先生，我說句心裡話。劉美珠以前那些事確實不光彩，但說來說去，她也是個苦命的女人。」

　　「她男人死得早，一個人守著那幾畝薄田，在村裡無親無故的，要活下去總得靠人幫襯。」

　　「林長生以前是村長，手裡有權，能給她批宅基地、批補貼。」

　　「林貴是村支書，能給她的地在灌溉的時候多放幾趟水，還給她安排了村委的工作。」

　　「王子強也在村委工作，她那破房子颳風漏雨的時候隻能找他來修。」

　　「你說她是心甘情願的嗎？也不全是。」

　　「但你說她是被逼的嗎？也不全是。」

　　劉大軍說到最後嘆了口氣，語氣裡沒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同情。

　　「我不是替她辯解，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但老張現在喜歡她，她也喜歡老張。」

　　「她看老張那眼神跟看別人不一樣，看老張的時候眼睛是亮的，是那種女人真心喜歡一個男人才有的光。」

　　「她看林長生的時候，可沒那種眼神，那最多就是一筆交易。」

　　「要是他們兩個真心想在一起過日子，以前那些事，是不是就該讓它過去？」

　　林閑聽後，覺得劉大軍這番話有幾分道理。

　　劉美珠的過去確實不光彩，但這裡頭有多少是她的錯，有多少是生活逼的，這筆賬誰也說不清。

　　一個寡婦在村裡獨自討生活，沒有男人撐腰，沒有靠山，她要活下去就隻能攀附那些有權的、有錢的、有力氣的男人。

　　這不叫愛情，這是生存。

　　她給張德彪送飯、洗衣裳、熬薑湯，這些事她從沒給林長生做過，從沒給林貴做過。

　　她對張德彪是真心的，至少是拿出了真心在對待。

　　「大軍，或許你說的有點道理。但是，張德彪也有知情權。」

　　劉大軍點了點頭：「嗯，林先生，你說得對。」

　　「這樣，我現在就去找老張，跟他把這事攤開了說。」

　　「與其讓他蒙在鼓裡，以後從別人嘴裡聽到，不如現在就把話說透。」

　　「他自己決定娶不娶。娶，就往前看，別翻舊賬。不娶，也趁早說清楚，別拖泥帶水。」

　　林閑點了點頭。

　　「行，那你先去找張德彪談談這事吧。」

　　「嗯，林先生，那我先走了。」

　　說完，劉大軍起身出了院子，朝張德彪的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