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4章 唯一的師傅
晚秋仔仔細細地量好了那兩塊木料的尺寸,用炭筆在指定的木牌上一一記下,字跡端正清晰。
做完這些,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將木牌端端正正擺在王文景工作台最顯眼的位置,
然後轉過身,腳步輕快地又湊到王文景身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詢問神色,聲音清脆,
「師傅,尺寸都記好了,就擱在那兒,你看,還有別的活要吩咐我做麼?」
她那副積極又不見外,好似理所當然該多給自己派活的模樣,讓王文景心頭那點複雜的情緒又翻動了一下。
這丫頭,倒是會順桿爬,也懂得抓住機會。
他正巧也想再探探這走後門進來的女匠徒,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當初船廠破天荒招了個女匠徒,消息傳開時,王文景是打心眼裡不贊成的。
造船是實打實的力氣活,手藝活,風吹日曬,斧鑿相加,哪是女人家該待的地方?
他雖沒明說,但心裡認定這林晚秋多半是哪家有點門路,塞進來混個名頭,見見世面的,走個過場罷了。
所以這四天來,他給她安排的,全是些打掃、搬運、清理邊角料、給人跑腿的雜活,
從未讓她真正碰過正經的木工活計,更沒想過要試試她的手藝。
此刻,看著晚秋亮晶晶,滿是期待的眼睛,又想起她方才展現出的細心和沉穩,王文景心思動了動。
也罷,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
若真是個草包,日後也省得在她身上浪費心思。
王文景目光掃過自己手邊一個半成品的木構件。
那是一塊用來連接船舷闆的蛇形肘材,形狀彎曲,需要在一端開出精確的榫眼,與另一根橫材的榫頭相扣,
是船上常見的連接件,不算最複雜,但很考驗下料的準確和鑿眼的功夫。
「你,」
王文景用下巴點了點那塊已經粗刨出形狀的肘材毛坯,又指了指旁邊一把中號平口鑿和一把木工錘,
「用這把鑿子,照著我畫好的墨線,把這頭的榫眼開出來,深淺,寬窄,一絲都不能錯,工具就在這兒,你自己看著辦。」
他沒有做任何示範,也沒有講解要點,說完就轉過身,拿起自己的角尺,似乎要去檢查另一邊的木料,
實則眼角的餘光,已經牢牢鎖定了晚秋的動作。
晚秋看著那塊肘材和旁邊的工具,臉上沒有絲毫的畏難或猶豫,眼睛反而更亮了幾分,像是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機會。
她先沒有立刻去拿鑿子,而是俯下身,極其仔細地觀察那塊木料。
上面果然有師傅用墨鬥彈好的,清晰的榫眼輪廓線,線條筆直精準。
她又用手指輕輕撫摸木料的紋理走向,判斷下鑿的最佳角度。
然後她才拿起那把中號平口鑿。
晚秋沒有像生手那樣胡亂抓起鎚子就砸,而是先用手腕的力道,將鑿子刃口穩穩地抵在墨線內側,調整到一個與木紋斜交,易於發力且不易劈裂的角度。
另一隻手握起木工錘,掂了掂分量。
接著晚秋深吸一口氣,眼神沉靜專註下來,
周圍工棚的嘈雜,他人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世界裡隻剩下那塊木料和手中的工具。
「篤。」
第一下敲擊,力道不大,但極其沉穩準確,鑿子刃口切入木料,刨起一小卷薄薄的木屑,斷口整齊。
「篤,篤,篤......」
接下來的敲擊,節奏分明,力道均勻。
她下鑿極有章法,並非在一個地方猛鑿,而是沿著墨線輪廓,由淺入深,循序漸進,不斷調整鑿子的角度和入木的深度。
遇到木節,紋理扭轉處,她會放輕力道,耐心地一點點剔削。
她握錘的手很穩,手腕靈活,落點精準。
握鑿的左手更是穩如磐石,既能控制鑿子的角度和走向,又能在錘擊的瞬間巧妙卸力,避免鑿子滑動傷及墨線外的部分。
木屑隨著她每一次精準的敲擊,一片片,一卷卷地翻卷出來,榫眼的形狀在鑿刃下逐漸清晰,深入。
整個過程,除了有節奏的敲擊聲和木屑落地的細微聲響,她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全神貫注。
王文景原本隻是用餘光掃著,漸漸地,他忘記了掩飾,整個身體都微微側轉過來,目光凝在晚秋的手上和她手下那個逐漸成形的榫眼上。
這手法...這穩勁兒....這對力道和角度的控制.....
這哪裡像一個剛進船廠四天,隻幹過雜活的新手?
這分明是經過相當練習,對工具和木材特性都有了相當理解的人才能有的熟練!
而且,她處理木節和紋理時那種耐心和巧勁,甚至比他手下一些幹了三兩年的學徒還要老道。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個方方正正,深淺一緻,內壁光滑垂直的榫眼,便出現在了那塊肘材的一端。
晚秋停下動作,用小刷子仔細掃凈眼內的木屑,又用角尺的一角探進去檢查了各個角落的深度和垂直度,確認無誤後,才輕輕舒了口氣,放下工具。
她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轉身看向王文景,
「師傅,你看看,這樣行嗎?」
王文景沒說話,他幾步走上前,拿起那塊肘材,翻來覆去地看。
榫眼邊緣整齊,緊貼墨線,沒有絲毫崩缺,過線。
內壁光滑,底面平整。
他用自己的平口鑿試了試鬆緊,嚴絲合縫。
他擡起頭,目光重新落在晚秋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
心中的震驚和疑惑如潮水般湧上。
這絕對不是一個走後門的草包能做到的。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聲音比平時更低了幾分,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和探究,低聲問道,
「林晚秋,你老實告訴我,在進澄江船廠之前...你師承何處?跟誰學過木工手藝?」
晚秋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
她擡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露出一個乾淨又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容,眼睛彎彎的,
看著王文景,聲音清晰坦然,
「師傅,你是我頭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師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