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3章 平平無奇
王文景將那個嶄新的大竹包放在自己工作台旁,動作看似隨意,指尖卻不自覺地在那光滑堅實的竹片表面多摩挲了好幾遍了。
他面上淡定,心裡卻存了期待的心思,畢竟東西嘛,還得用過才知道。
他先是將舊木箱裡幾件最常用、也最寶貝的刨子、鑿子、角尺等工具,一件件取出,試著往新竹包的各層分隔裡放置。
這一放,他原本平靜無波的眼底,倏地掠過一絲訝異。
這包內裡的分隔,並非簡單的幾個大格子,而是根據工具的長短、粗細、形狀,做了巧妙的高低錯落和寬窄劃分。
他那把用了多年,柄身略長的平口鑿,正好能卡進一個略深,一側有弧度的夾層,穩穩噹噹,不會晃動。
幾把大小不一的刨子,也能在另一處分隔裡找到合適的凹槽擺放,刃口彼此不會磕碰。
就連他那副頗為佔地方的木工角尺,都有一個斜向的長條口袋可以插入,尺身被妥帖地固定住。
這...這分明是仔細看過,甚至衡量過他常用工具的尺寸和擺放習慣後,才能做出的設計!
否則,怎會如此貼合?
王文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幾乎是下意識地,擡眼朝晚秋那邊望去。
隻見不遠處,晚秋正被隔壁工位的劉匠人支使著。
劉匠人也是廠裡的大師傅,此刻正翹著腿,用下巴點了點自己空了的茶缸,嗓門不小,
「哎,秋丫頭,去,到茶房給我續點熱水來,這茶都沒味了!」
晚秋手裡原本正拿著把小銼刀,在打磨一塊木料的毛邊,
聞聲立刻放下手裡的活,臉上沒有半分不情願,一副溫順勤勉的神色,
脆生生應了句,
「哎,好。」
說完便小跑著去拿那茶缸。
在船廠這些天,她可沒少給人端茶倒水...
她剛接過劉匠人那個積著厚厚茶垢的大茶缸,旁邊另一個正抽煙歇氣的趙匠人也瞧見了,順口就道,
「嘿,秋丫頭,順手把我這個也捎上,也續點!」
晚秋腳步沒停,臉上笑容不變,又應了一聲,伸手去接趙匠人遞過來的另一個茶缸。
「咳咳。」
忽然,一聲不高不低,帶著慣常嚴肅語調的乾咳聲響起。
是王文景。
他手裡還拿著自己那把剛剛放進新包裡的平口鑿,目光落在晚秋身上,
又掃了一眼劉、趙兩位匠人,聲音聽不出什麼額外情緒,
但話裡的意思卻讓周圍幾個耳朵尖的匠人都愣了一下,
「林晚秋,我這邊有兩塊料,尺寸你看一下,記下來,回頭要用。」
這話平平無奇,就是個師傅給學徒派活。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說出來,意思就有些微妙了。
這分明是打斷了別人支使她跑腿,把她叫回自己這邊。
晚秋伸出去接茶缸的手,在空中極其短暫地停頓了那麼一剎那。
她反應極快,幾乎在王文景話音落下的同時,就已經自然地收回了手,
轉向趙匠人,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微微躬身,
「趙匠人,你看,我師傅這邊有事....」
趙匠人被王文景這突如其來的一出弄得有點懵,又見晚秋態度恭順,也不好說什麼,隻得擺擺手,
「行行行,你先忙你師傅的,我自己一會兒去。」
晚秋又對劉匠人抱歉地笑了笑,這才放下手裡劉匠人的那個茶缸,轉身,
腳步輕快卻並不慌亂地,小跑著回到了王文景的工作台前。
她站定,微微仰起臉,看著王文景,眼神清澈明亮,帶著詢問,
「師傅,你說,是哪兩塊料?我這就記下。」
陽光從工棚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恰好有一縷落在她光潔的額角和專註的眉眼上。
王文景看著她這副模樣,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為自己量身定做的新竹包,心中之前那點訝異,漸漸化開,變成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這丫頭...不止是手巧,會說話。
這份在嘈雜環境中依然能細緻觀察,默默記下細節的注意力,這份面對瑣碎雜役和突然召喚都能迅速轉換心境的沉穩....
他面上依舊沒什麼變化,隻伸手指了指工作台一角堆放的兩塊木料,聲音乾巴,
「那塊櫸木和那塊老杉木,量一下長、寬、厚,記在那邊木牌上。」
「是,師傅。」
晚秋利落地應下,從自己那個小竹包裡取出皮尺和炭筆,沒有絲毫耽擱,立刻俯身開始認真測量。
工棚裡,短暫的寂靜後,又恢復了往常的嘈雜。
隻是劉匠人和趙匠人對視一眼,各自摸了摸鼻子,沒再喊晚秋。
而其他幾個看到這一幕的匠人,看向晚秋和王文景的目光,也悄然有了一絲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