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5章 反正你也瞧不上
王文景定定地看著晚秋,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罕見地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他濃黑的眉毛擰著,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難以置信。
「這怎麼可能?」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濃濃的質疑,
「你才跟了我幾天,就能做成這樣?」
晚秋被他嚴肅的目光盯著,卻並沒有慌亂,隻是那點不好意思的笑容更深了些,
她搓了搓手指上的木屑,認真解釋道,
「師傅,家裡日子不好過,什麼都得自己動手,
我會做竹編,不拘是筐、籃、筲箕,還是竹床、竹椅,那些竹編傢具,我也都會做,
哦,還有紙紮,就是祭奠用的那些紙人紙馬,房子轎子,我家也賣那個,也都是我做的。」
竹編?紙紮?
王文景眉頭皺得更緊,但心裡那團疑惑的亂麻,似乎被這兩句話挑開了一個線頭。
竹編....沒錯,處理竹子和處理木頭,在劈、削、鑿、編這些基本手法上,確實有相通之處。
竹性韌,木性硬,但都需要對手中材料的脾氣有足夠的了解,對工具的使用有精準的控制。
紙紮更不用說,那些骨架的搭接,裱糊的平整,也講究個結構和耐心。
「可竹子是竹子,木頭是木頭!」
王文景搖搖頭,語氣帶著匠人特有的,對材料的固執,
「竹子有節,紋理直,好處理,木頭紋理千變萬化,還有癤子,斜紋,硬度,韌性也各不相同!
你剛剛處理那塊杉木肘材的手法,分明是...」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晚秋,
「是處理船料常用的手法,卸力巧,不傷紋理,尤其對付木節那幾下,那是老劉頭慣用的路數!你怎麼會的?」
他說的老劉頭,就是剛才支使晚秋倒茶的劉匠人,是船廠裡專攻船闆拼接的老匠人,手法獨到。
晚秋眨了眨眼,似乎對師傅能一眼看出手法來源並不意外,反而有種「果然被看出來了」的坦然。
她沒什麼隱瞞,直接說道,
「劉匠人那邊....我日日給他倒水,遞東西的時候,站在旁邊候著,就多看了幾眼,
他下料、鑿眼、處理癤子,手法跟別人不太一樣,我覺得挺巧的,就記下了。」
晚秋一邊說一遍覷著王文景的臉色,
「後來...下工了,你們都走了...我就用那些廢料頭,自己試著練了練....嗯,大概練了四五回吧,就找到點感覺了。」
下工了...自己練了四五回......
王文景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滯了一下。
他盯著晚秋,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撒謊或誇大的痕迹,可那雙眼睛清澈見底,不見一絲不對勁。
光靠站在旁邊「看了幾眼」,然後自己用廢料頭「練了四五回」,
就能把別人浸淫幾十年,帶有鮮明個人特色的手藝「找到點感覺」,並且運用到實際工料上,還做得有模有樣的?
這已經超出了王文景對天賦的認知,
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幾下,素來沉穩的目光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喉結上下滾動,好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一種荒謬絕倫的震顫,
「你的意思是...你光靠看,就......學會了?」
「沒有呀,我還練了呀。」
晚秋理所當然地回了這麼一句,就像「看幾眼」和「練幾回」是天經地義學會一門新手藝的全部步驟,簡單得像吃飯喝水。
王文景被她這理所當然的語氣噎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覺得兇口那股荒謬感更重了,堵得他呼吸都不太順暢。
他張了張嘴,正要再問,一個洪亮又帶著明顯驚奇和得意的大嗓門突然插了進來,
「嘿!我說今兒個怎麼耳朵根子發熱,原來是你這小丫頭在念叨我老劉!」
隻見劉匠人不知何時已經溜達到了近前,手裡還端著他那個茶缸,此時已經接上水了,
臉上帶著驚奇又饒有興味的笑容,一雙眼睛精光四射,正盯著王文景手裡那塊肘材瞧。
顯然剛才師徒倆的對話,他旁聽了個七七八八,尤其聽到提及自己的獨門手法,更是按捺不住好奇了。
他也不客氣,直接伸手就從還有些愣神的王文景手裡拿過了那塊肘材,翻來覆去,對著光仔細查看那個新鮮出爐的榫眼。
看著看著,他臉上的驚奇變成了訝異,又從訝異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欣賞,最後「嘖嘖」兩聲,擡眼看向晚秋,嗓門洪亮,
「行啊!秋丫頭!真行!我老劉在這行幹了二十多年,帶過的徒弟沒有一打也有七八個,還沒見過你這麼靈性的!
倒個水,遞個東西的工夫,就能把我那點壓箱底的小竅門給瞅了去,還自己個兒悶頭練會了?
這榫眼開的,嘖,有模有樣,比我手下那兩個蠢小子強!」
他越說越來勁,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轉頭就對還處在震驚餘波裡的王文景半真半假地嚷道,
「老王!你這可不夠意思啊!
藏著這麼塊好料子,就讓她天天給我們端茶遞水,打掃刨花?簡直是暴殄天物啊!
我看這樣,你這徒弟反正你也瞧不上,覺著是女人家幹不了這糙活,不如讓給我!
我老劉不嫌,我就缺這麼個有眼力見,手還巧的徒弟!
秋丫頭,來來來,以後你就跟著我,我那兒好木料多的是,隨便你練手,保管比在這邊光看強!」
他這話說得又快又響,半個工棚都聽得見,頓時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有匠人停下活計朝這邊張望,低聲議論,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笑容。
誰都看得出,劉匠人這是見獵心喜,明晃晃地開始搶人了!
王文景被劉匠人這連珠炮似的一頓嚷嚷,從剛才那種近乎認知顛覆的震撼裡猛地拽了出來。
他先是一愣,似乎沒完全消化搶人這個信息,
待看到劉匠人那張笑得見牙不見眼,明顯是真動了心思的臉,
又聽到他那句「你這徒弟反正你也瞧不上」,一股無名火噌地就竄上了心頭。
誰說他瞧不上了?!
他剛剛還在震驚這丫頭匪夷所思的學習能力,還在琢磨她到底怎麼做到的,
還在心裡重新評估這個走後門的女學徒的價值!
怎麼轉眼間,就變成他「瞧不上」,要被人搶徒弟了?
王文景臉上那慣常的嚴肅表情徹底綳不住了,眉頭擰成了疙瘩,嘴唇抿成了一條僵直的線。
他二話沒說,猛地一伸手,幾乎是用搶的,從還在嘖嘖稱讚的劉匠人手裡,
把那塊肘材奪了回來,
「劉大炮,你胡說八道什麼呢?我的徒弟,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指手畫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