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正家，夜深人靜。

　　打發完最後一批前來詢問明日安排的村老，又看著沈雁帶著兒媳劉秀雲，將借來的鍋碗瓢盆歸還，給那幾個實在無處可去，

　　隻能蜷縮在自家柴房角落的移民又添了把乾草，李德正隻覺得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嗓子幹得冒煙，腦袋更是嗡嗡作響。

　　這一天，比他過去一年經歷的大事加起來都多。

　　他灌下一大碗涼水，才稍稍緩過勁。

　　正準備去歇下，忽然想起什麼，眉頭一皺，對正在鋪炕的沈雁道，

　　「王保田那一家子....還在柴房？」

　　沈雁嘆了口氣，點點頭，

　　「在呢，下午我讓秀雲給他婆娘和孩子送了點吃的喝的，人倒是安靜，沒再哭鬧，

　　就是王保田還被捆著，我聽著他婆娘在裡頭跟他說了一天的話，具體說啥沒聽清。」

　　李德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道，

　　「我去看看，這事總得有個了結。」

　　柴房門口掛著把舊鎖，鑰匙在李大山身上。

　　李大山就睡在隔壁，聞聲出來開了鎖。

　　柴房裡沒點燈，隻有窗戶透進一點微弱的月光。

　　王保田被捆著手腳，嘴裡塞的布已經取了，正靠在一堆柴火上，他婆娘摟著兩個睡著的孩子，擠在另一邊。

　　聽到開門聲，一家人都驚醒了，惶恐地看過來。

　　「李，李裡正......」

　　王保田聲音嘶啞，掙紮著想坐直，臉上早已沒了清晨時的驚恐絕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後怕，慶幸和難以掩飾的尷尬與卑微。

　　他婆娘也連忙低下頭，不敢看李德正。

　　李德正示意李大山把油燈點上。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柴房一角，也照亮了王保田灰敗的臉色和他婆娘紅腫的眼睛。

　　「王保田，」

　　李德正開口，聲音疲憊卻清晰，

　　「你婆娘都跟你說了吧？今天下河村，還有杏花村，都發生了什麼。」

　　王保田渾身一哆嗦，連連點頭，聲音帶著顫，

　　「說，說了....都說了....縣尊親自來，抓，抓走了好多人....周長山也被抓了......」

　　他說著，下意識地又縮了縮脖子，生怕那鐵鏈下一刻就會套在自己脖子上。

　　他婆娘在一旁帶著哭腔小聲道，

　　「李裡正，多虧了你....多虧你把我當家的捆了關在這裡....要不然，要不然......他肯定也被抓走了！

　　那河工....聽說累死人不償命啊！」

　　她說著，又後怕地哭了起來。

　　她這一天在清水村，聽著那些驚心動魄的傳聞，再想想自家男人若是也在其中......簡直不敢想。

　　此刻她對李德正，竟是生出了幾分真切的感激。

　　王保田聽著婆娘的哭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起初被捆時，心裡確實有怨，覺得李德正不講情面，甚至懷疑是要害他。

　　可聽婆娘說了外頭髮生的一切，尤其是縣令雷厲風行抓人，以「以工代罰」的名義將兩村幾十號青壯，包括周長山那樣的能人都一股腦兒拖走了！

　　他心裡的那點怨氣早就被冰水澆了個透心涼，隻剩下劫後餘生的冰涼和後怕。

　　是啊，若是他沒被李德正捆在這裡，而是留在下河村，以他村長的身份，昨晚那場械鬥，他無論如何脫不了幹係！

　　就算沒直接動手，一個「治村不力、激起民變」的罪名扣下來，被鎖走充役簡直是闆上釘釘！

　　那河工工地....他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慄。

　　此刻看著李德正，他哪裡還敢有半點黑臉？

　　隻剩下滿心的僥倖和討好。

　　「李老哥....不，李裡正！」

　　王保田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諂媚和哀求，

　　「是我混蛋！是我糊塗！是我沒用！治不好村子，還差點惹出滔天大禍！多虧了你！

　　多虧了你拉我一把！這份恩情，我王保田記一輩子！」

　　李德正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並無多少快意，隻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爛泥扶不上牆」的無奈。

　　他擺擺手，打斷王保田的絮叨，

　　「恩情不恩情的，少說這些，我捆你，是怕你亂跑亂說，把事態弄得更糟，如今事態算是勉強壓下去了，但禍根未除。」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王保田，

　　「你現在知道怕了？早幹什麼去了？官家把黑石溝的人分給你，是讓你妥善安置，不是讓你當土皇帝，更不是讓你和稀泥，任由矛盾發酵！

　　你但凡有點擔當，處事公道些，約束好本村那些佔便宜沒夠的，給移民一條活路，何至於鬧到今天這步田地？

　　下河村死了人，傷了多少？青壯被抓走一半！剩下些老弱婦孺，守著幾乎絕收的田地，今年的秋糧怎麼交？

　　日子怎麼過？這些，你想過沒有？！」

　　王保田被罵得頭都擡不起來，隻能訥訥道，

　　「是.....是我錯了.....我糊塗.....」

　　「現在知道錯，還不算晚到家！」

　　李德正語氣稍緩，但依舊嚴厲，

　　「我如今是這三村的裡正，下河村的事，我不能不管，

　　但具體村務，還得靠你這個村長，王保田，我今天放你回去，不是讓你繼續當你的糊塗村長！

　　是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王保田猛地擡頭，眼中露出希冀的光。

　　「你回去，安撫好剩下的村民，尤其是那些家裡男人被抓走的，告訴他們，人是去以工抵罪，不是送死，讓他們安心，把地種好，把日子過下去！再敢聚眾鬧事，煽風點火，下一次，誰也保不住！」

　　「我今日已經將村裡被強佔的公產，無主房屋清理出來了，會分給剩下的黑石溝移民居住，

　　這事已成定局，誰也不許再鬧！你要把這事落實了，公平分配，不許再偏袒本村任何人！

　　若是再因為房子的事出亂子，我唯你是問！」

　　「組織剩下的人，該下地下地，該補種補種，該挖野菜挖野菜！勒緊褲腰帶，共度難關！

　　秋糧的事....容後再想法子，但絕不能再出任何亂子！」

　　李德正每說一句，王保田就連連點頭應「是」，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王保田，」

　　李德正最後看著他，語重心長，卻也帶著警告，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好好守著下河村，把剩下的人攏住，把地種好，別再給我，也給咱們這三個村子惹禍！

　　若是再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端，下次，可沒有這麼好的運氣，隻是被捆在柴房裡躲過去了！

　　縣尊的手段，你今天也聽說了，好自為之！」

　　「是是是！李裡正放心！我一定改過！一定把村子管好！絕不再生事端！」

　　王保田賭咒發誓，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表忠心。

　　李德正疲憊地揮揮手，對李大山道，

　　「給他鬆綁，讓他趁夜回去，動靜小點。」

　　李大山上前，麻利地解開了王保田身上的繩索。

　　王保田手腳得了自由，踉蹌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麻木的手腳，又對他婆娘使了個眼色。

　　他婆娘連忙抱起還在熟睡的孩子。

　　一家人對著李德正又是作揖又是道謝，這才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出了柴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裡，朝著下河村的方向匆匆溜去。

　　李德正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消失在黑暗中，許久，才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

　　放王保田回去，是無奈之舉，希望經此一嚇，這人能稍微長點記性，管點用吧...

　　他擡頭看看沒有幾顆星的夜空，隻覺得肩上的擔子，又沉又亂。

　　睡吧，明天，還有更多棘手的事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