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茂源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眼睛沒睜開，伸手在旁邊的被子上摸了一把，

　　摸到周桂香空落落的被窩，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她直挺挺地坐在黑暗中，嚇了一跳，困意頓時散了大半。

　　"怎麼了這是？大半夜的不睡覺，坐那兒想什麼呢？"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把被子往肩頭攏了攏，聲音還帶著沒睡透的沙啞。

　　周桂香扭過頭來，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睡不著，我越想越覺得不行，不能什麼都等著清舟回來拿主意，

　　咱們在家的人也得動起來，不能光等著他們回來吩咐。"

　　林茂源聽了，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炕桌上的火摺子摸過來吹亮了，點起油燈。

　　暖黃的光一下子鋪滿了半間屋子，照見周桂香被角滑落，披著單衣坐在那兒的樣子。

　　他看了她一眼，語氣不緊不慢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周桂香把手在被子上一拍，像是早就盤算清楚了，

　　"明日天亮我就去找裡正借闆車，再讓清流去鎮上把大江那兒的闆車也拉回來，

　　多湊幾輛，再找村裡幾個閑著的勞力，把後院那兩千塊土坯一車一車往鎮上院子拉，

　　大不了多拉幾趟，總比什麼都等清舟回來再安排快當。"

　　林茂源聽了，伸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隻是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難得的乾脆，

　　"行，你安排就是了，村裡幾戶人家應該都能借到闆車，你明日去找李海田他家也問問，我記得也有。"

　　周桂香得了丈夫這句話，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她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上，翻了個身面朝林茂源，

　　"睡吧，明日還得早起。"

　　林茂源吹了燈，躺下來，黑暗裡傳來周桂香平穩下來的呼吸聲，比方才踏實了許多，他也在被窩裡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

　　臘月十一。

　　周桂香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跟這時候起床的疏影，大眼瞪小眼，

　　疏影打著哈欠，

　　「奶奶，早...」

　　見周桂香去了竈房，疏影就先去做院子裡的事情了。

　　家裡人陸陸續續起來，周桂香已經把早飯做好擺好。

　　周桂香見他出來，三言兩語把事情交代了，

　　"今兒個你照常送爹和晚秋去鎮上，多一個事，到了鎮上，去茶攤找大江，把他那輛闆車拉回來。"

　　林清流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拉闆車回來幹啥？"

　　"拉土坯，我今日再找村裡借幾輛闆車，湊齊了往鎮上院子拉。"

　　周桂香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利落得很，

　　"你隻管把闆車拉回來就行，剩下的我來安排。"

　　林清流"哦"了一聲，也不多問.

　　一家人吃過早飯，該幹活的幹活，該送人的送人。

　　周桂香則解下圍裙搭在椅背上，出門往裡正家去了。

　　李德正家的院門敞著，他正蹲在院子裡拿一把舊掃帚掃著昨夜的落葉，

　　看見周桂香進來，直起腰來把掃帚往牆邊一靠，笑了一聲，

　　"桂香？這大早上的，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周桂香也不寒暄，站在院子裡拱了拱手，

　　"德正哥，我來跟你借闆車，急用。"

　　李德正二話沒說，轉身走到院子後頭，把一輛半新不舊的闆車推了出來，車闆上還鋪著兩層草墊子，是平時他家往地裡送肥用的。

　　"闆車拿去用就是了，後頭繩子夠不夠？要不要我讓家裡小子給你送過去？"

　　他扭頭朝屋裡喊了一聲，

　　"大海！出來幫把手，把闆車給你桂香嬸子送過去！"

　　屋裡應了一聲，一個半大小子蹬蹬蹬跑出來，一把抓起車把，沖周桂香咧嘴笑了一下，

　　"嬸子，走唄！"

　　周桂香連聲道謝，領著闆車出了院門。

　　她沿著村道挨家挨戶地走，先去李海田家，李海田正蹲在牆根底下劈柴，

　　聽了來意把斧頭往柴垛上一插，二話沒說把自家闆車推了出來，還跟著一塊兒往周桂香家走，

　　去趙老爺子家的時候，老爺子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聽了她的話擺了擺手，

　　"闆車在後頭靠著呢，你推走就是了，用完了還回來。"

　　最後一個去了陳老先生家，聽說周桂香要借闆車，親自把闆車從雜物間推了出來，還順手塞了一捆新麻繩給周桂香，

　　"繩子也帶上，回頭裝車好用。"

　　前前後後不到半個時辰，林家院門口便齊整整地排了四輛闆車。

　　四個後生一人扶著一輛車把，站在院門口等著。

　　村裡幾個相熟的年輕後生不知從哪兒聽見了風聲，也陸陸續續地跑了過來，有的空著手，有的扛著繩子。

　　李銅柱一進院子就喊了一聲，

　　"桂香嬸子，聽說你要拉土坯？我們來搭把手！"

　　李見川也在後頭接了一句，

　　"就是，你隻管吩咐怎麼幹就行！"

　　周桂香看著門口這七八個年輕後生，心裡頭熱乎乎的，也不客氣，轉身帶他們進了後院，指著那幾摞碼得齊腰高的土坯說了一句，

　　"大夥兒搭把手，把這些土坯裝上闆車，一趟一趟往鎮上院子裡拉，能拉多少算多少。"

　　李銅柱應了一聲"好嘞！"，彎腰搬起兩塊土坯摞著抱在懷裡，大步朝院門口的闆車走去。

　　李大海，李見川也不含糊，兩隻胳膊各夾了一塊，腳步穩穩地往外走。

　　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了，七八個人來來往往的，土坯一塊一塊地從後院搬出來，在闆車上碼得整整齊齊的。

　　有人搬磚有人碼垛，有人拿麻繩繞著車闆把土坯攔腰捆緊，有人蹲下來拿手推了推車闆試了試顛不顛。

　　沒有一個人提錢的事，像是鄉裡鄉親幫忙幹活本來就是最尋常不過的事。

　　周桂香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那些年輕後生幹得熱火朝天的，拿袖子擦了擦額角滲出來的細汗。

　　她轉身進屋，把水壺端了出來，又拿了幾隻碗擺在院門口的石頭檯子上，沖院子裡的人喊了一聲，

　　"都別急，先喝口水再幹！"

　　李大海直起腰來接過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又彎腰去搬土坯了。

　　不到兩刻鐘的功夫，四輛闆車都裝滿了，每輛車上碼了三層土坯，拿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

　　周桂香看著這一車的分量，一車放個二十塊，五百斤上下。

　　四輛闆車，一趟拉個八十塊，兩千塊要想都送到鎮上，最少要拉二十五趟。

　　鎮上一來一回兩個時辰，一天最多跑兩趟...

　　就算等清流把闆車拿回來，湊個五輛闆車，都要拉個十天左右....

　　不行！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