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5章 長短經
牛車駛入清水村,夜色已朦朧。
遠遠的,便能看見自家院門口那盞昏黃的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靜靜地等待著歸家的人。
林清山將牛車停在後院,一家人陸續跳下車。
竈房裡透出暖黃的燈光,炊煙已經散盡,飯菜的香氣卻還縈繞在院子裡沒有散去。
周桂香聽到動靜,從竈房裡探出頭來,看到一家人都回來了,便揚聲招呼道,
「回來了?正好正好,飯菜剛端上桌,快去洗手吃飯!」
一家人應著,各自去井台邊洗手,然後魚貫走進堂屋。
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一盆熱氣騰騰的雜糧粥,一碟鹹菜,一盤清炒蘿蔔絲,
還有一碗蒸蛋羹,簡簡單單,卻熱乎乎的,正適合秋夜的涼意。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旁,油燈的暖光映在每一張臉上。
土黃趴在桌腿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面,仰著腦袋,眼巴巴地望著桌上。
飯過三巡,張春燕放下筷子,臉上帶著一種掩不住的笑意,開口道,
「今日我已經跟我二哥說好了,他回去接人了,明日就把我二嫂帶過來。」
周桂香一聽,眼睛亮了一下,
「喲,這麼快就說好了?你二哥沒推辭?」
張春燕笑了一下,
「推辭了,但我把他罵了一頓,他就答應了。」
一家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林清山端著碗,喝了一口粥,轉頭看向林清舟,
「清舟,那明日咱們怎麼安排?」
林清舟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不緊不慢地道,
「明日你們照常出攤,該做什麼還做什麼,我跟著一起去鎮上,先把定好的車廂取回來。」
林清山點了點頭,
「行,那明日還是一早走,先把爹和晚秋送到地方,然後我陪你去取車廂。」
林清舟應了一聲,又端起碗,繼續喝粥。
周桂香坐在一旁,聽著兄弟倆三言兩語就把明日的事情安排好了,心裡頭有些感慨,又有些踏實。
她轉頭看向晚秋,目光裡帶著關切,
「晚秋,你今日在外面玩了一整天,怎麼樣?那位陳小姐沒有為難你吧?」
晚秋放下筷子,搖了搖頭,
「沒有,寶兒待我很好,我們還去吃了聚賢樓,去聽了戲,去汲古閣買了書。」
她說著,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那兩本新得的書,放在桌上,
「寶兒還送了我兩本書。」
周桂香雖看不懂是講什麼的書,但看到那兩本書的紙張潔白,裝訂齊整,封面上還有工整的墨字,便知道不是便宜東西。
她伸手摸了摸書頁,又縮回手,像是怕弄髒了似的,臉上露出一種又欣慰又踏實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人家小姐還願意送你書,說明你們處得好,沒有刁難你,娘就放心了。」
晚秋看著周桂香那副小心翼翼又滿心歡喜的樣子,心裡頭暖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將書收好,繼續吃飯。
一家人又說了幾句閑話,便將飯菜打掃乾淨。
周桂香和疏影收拾了碗筷去竈房洗刷,林茂源坐在堂屋裡喝了杯茶,便起身回了正房。
林清山兩口子和林清芬兩口子也各自回屋歇下了。
院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隻有秋蟲在草叢裡低低地鳴叫著。
南房裡,油燈還亮著。
晚秋坐在床邊,將今日買的那兩本書拿出來,放在膝上翻看。
林清河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醫書,卻沒有翻開,反而看著晚秋翻書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林清河乾脆放下醫書,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本《水經注》上,
仔細看了看書頁上的字跡和裝訂,不由得讚歎了一句,
「這書印得真好,字跡清晰,裝訂也結實,紙張也好,這樣的書,怕是不便宜。」
晚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坦然,
「嗯,確實不便宜,這就是交一個有錢好友的好處吧。」
林清河被她這句直白的話噎了一下,道,
「你怎麼這樣說話?聽著怪壞的。」
晚秋擡起頭,看向他,
「我說的是實話呀,寶兒有錢,她願意送我東西,我接受了,
是因為我知道她是真心想送,不是為了施捨我,也不是為了讓我欠她人情。」
「朋友之間,本就是你情我願的事,
不必因為對方家境好,就覺得接受她的好意是一種虧欠,
也不必因為自己家境差,就覺得低人一等,
大大方方地接受,大大方方地回報,這才是處朋友的正道。」
「你從哪兒聽來這麼多道理?還講得頭頭是道的。」
林清河疑問,
晚秋笑了一下,隨口道,
「在寶兒家看的呀,她爹書房裡書多,我每次去都能翻到些有意思的,
今日跟你說的這個,是從一本叫《長短經》的書裡看來的,講的是識人辨物,去偽存真的道理。」
「上面有一段故事,說的是,
昔者卞和獻璞,楚王刖之,非和之不忠也,乃王之不明也,
及文王即位,和乃抱璞而泣,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
王使人問之,和曰,
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
此所謂物有似是而非者。」
晚秋看向林清河,解釋道,
「這段話是說,卞和向楚王獻玉,楚王不識貨,砍了他的腳,
後來新王即位,卞和抱著玉在荊山下哭了三天三夜,哭到眼淚流幹了,流出血來,
新王派人去問他,他說,
我不是為自己被砍了腳而悲傷,我悲傷的是,明明是塊寶玉,卻被當成石頭,
明明是個忠貞之人,卻被說成是騙子。」
晚秋又道,
「我今日跟你說的那些話,意思也差不多,
寶兒對我的好,是真心還是假意,我心裡有數,
若因為自己家境不好,便不敢接受別人的好意,
那豈不是把寶玉當成了石頭,把真心當成了施捨,
豈不是白白辜負了友人。」
林清河聽完晚秋這一長串的解釋,忽然沉默了一瞬。
《長短經》,他都沒聽說過,更沒有看過。
不知從何時起,晚秋讀的書,已經比他多了....
林清河看著晚秋膝上那兩本新得的書,又看了看她提起那本自己沒聽過的書名時自然而然的神情,心裡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有些欣慰,又有些說不出的悵然。
他垂下眼簾,沒有再追問那本書的內容。
忽然,林清河感覺自己腦門火辣的疼了一下。
「砰!」
「哎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