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6章 運肆拾柒,清水號
王文景說要親自帶她去辦手續,晚秋連忙回頭跟林清山,林清舟打了個手勢,讓他倆在碼頭邊候著,自己便跟著王文景往船廠深處的河泊所駐點走。
船廠的路兩旁堆著小山似的木料,風一過,桐油和松脂的味道裹著木屑味撲過來,晚秋吸了吸鼻子,這味道她比家裡竈房的飯香還熟。
王文景雙手揣在袖筒裡,步子邁得大,邊走邊問,
「你這船,我可先說好,要是找了外頭匠人幫忙,這烙印我可就不保了。」
「哪能啊,」
晚秋笑,步子小,得稍微加快才能跟上他,
「除了木料是鎮上現買的,這船沒有一處工序經了外人的手,全是家裡幫趁著,我親自拼裝撚縫做出來的。」
王文景「嗯」了一聲,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想想也是,這手藝,除了晚秋自己,別人怕也是難做出來。
以晚秋的家底子,哪請得起這種手藝的船匠?
但他嘴上還是說了句,
「算你老實,要是敢找外頭人,看我不敲你腦袋。」
說話間已到了河泊所駐點的小院。
院門上掛著塊褪了色的木牌,寫著,
澄江河泊所,河灣鎮分廠駐點,
屋裡暖烘烘的,燒著盆炭,牆上貼著河運的禁令,桌上堆著半人高的簿冊,一個穿青布袍,手指沾著硃砂的中年人
正埋頭寫字,聽見動靜擡頭,見是王文景,樂了,
「老王?今兒個怎麼有空過來?喲,身後這是林匠人?」
「可不是嘛,」
王文景往門檻上一靠,下巴擡了擡晚秋,
「我這好徒弟,才進廠倆多月,自己在家造了艘烏篷船,
今兒個拉過來烙印,你給走個捷徑,別讓她跟外頭那些生人似的排半日隊。」
那趙錄事是河泊所的老差事,跟王文景熟得很,當下笑著擱了筆,
「王匠人的徒弟,哪能讓排隊?林匠人自己造的?了不得,我家那小子十三還在河裡摸魚呢,你都能造整船了。」
他說著起身,從桌底下摸出個銅頭小錘,又拿了本空白的簿冊,
「走,先驗船。」
三人又回到碼頭,趙錄事跳上船,小錘「噹噹」敲了敲船闆,聲音悶實,沒有半點空響,又量了尺寸,
對著晚秋報的數核對,
長三丈,寬五尺四寸,深三尺二寸,吃水限二尺,貨客兩用。
他蹲下來摸了摸船舷的榫卯介面,指腹蹭過嚴絲合縫的木縫,嘖嘖搖頭,
「這活兒細啊,林匠人,你這榫卯是跟王匠人學的?」
「嗯,都是師傅教的好。」
晚秋老實答。
王文景在碼頭邊抱著手臂,得意地哼了一聲,那神情像在說「聽見沒,這是我教出來的」。
驗完船回到駐點,趙錄事鋪開簿冊落筆,先問歸屬,
「船主登誰的名?林家的人?」
「登我的吧,」
晚秋想了想,
「我是船廠匠人,跑手續方便,家裡人用也行,歸林家的產就行。」
「成,字型大小起一個?按規矩得有個稱呼,過關卡報號方便。」
晚秋擡眼望了望碼頭外頭流淌的清水河,脫口道,
「叫清水號吧,我們村就在清水河邊。」
「清水號,好記。」
趙錄事筆尖動了動,在簿冊上寫,
【澄江,運字第肆拾柒號,船主林晚秋,澄江船廠正式匠人,籍貫河灣鎮清水村,
船型烏篷貨客兩用,長三丈,寬五尺四寸,深三尺二寸,吃水限二尺,
準行澄江府縣河道,景和十九年冬月廿二登。】
寫完了擡眼算錢,
「登記工本三十文,烙印二十文,船帖工本十文,一共六十文,你是船廠匠人自備船,免三成船課,收你四十文就行。」
晚秋忙從荷包裡摸錢,王文景伸手要攔,她躲了一下,笑著說,
「師傅,我有錢,出得起。」
說著數了四十文遞過去,趙錄事接了,塞進抽屜裡,又摸出塊巴掌大的桐木闆,用工整的楷體把簿冊上的信息抄了一遍,
末了蘸了硃砂,先蓋了個方印「澄江河泊所記」,又拿過懷裡揣著的澄江船廠的橢圓章,
「啪」地蓋了個騎縫,
澄江船廠驗訖,
兩個印紅彤彤的,壓著墨字,半點不歪。
「烙印嘍~~」
趙錄事喊了外頭一個小學徒,那學徒拎著個燒得通紅的銅印過來,印子上刻著
澄江—運肆拾柒,
趙錄事指了指船尾右側的船闆,
「按這兒,十年不掉色。」
「滋啦」一聲輕響,白煙冒起來,混著松木的焦香,銅印按下去三息再擡起來,
澄江—運肆拾柒,六個字清清楚楚烙在琥珀色的船闆上,邊緣還泛著點餘溫。
「齊活。」
趙錄事把那塊桐木船帖遞過來,又遞了塊小小的銅牌,牌上同樣刻著編號,
「這帖子你收好了,過關卡,進府城碼頭都亮這個,銅牌是過閘用的,不用每次都翻帖,這就行了,可以回去了。」
晚秋雙手接過,規規矩矩作了個揖,
「謝趙叔,謝師傅。」
「行了,趕緊回去吧,外頭冷得很。」
王文景又轉頭跟趙錄事嘮了句,
「老趙,下回你家要是打船,找我家徒弟,給你打八折。」
趙錄事笑罵,
「滾你的,我家那破船還能劃三年呢。」
晚秋揣好船帖和銅牌,歡喜的往碼頭走,林清山老遠就揮手,林清舟臉色比剛才好了點,見她過來,直起身,
「辦妥了?」
「妥了!」
晚秋把銅牌舉起來給他看,日光下銅牌亮閃閃的,
「往後咱這船,去府城都暢行無阻!」
林清山把櫓往肩上一扛,咧嘴笑,
「那敢情好!上船上船,娘還等著咱回去呢!」
王文景站在駐點門口望著他們,直到烏篷船順著水流漂遠了,才收回目光,跟趙錄事嘟囔,
「瞧見沒?倆多月,整船造出來了,比我從前那幫徒弟強百倍。」
趙錄事笑著遞了杯熱茶給他,
「知道你得意,顯擺一路了,進去暖和暖和吧,外頭風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