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役卒原本一臉不耐，待看清那身份牌，又聽清「林晚秋」三個字，臉上的神色頓時一變。

　　這澄江船廠裡唯一的女匠人，十三歲的天才匠人，誰人不知？

　　他連忙收斂了囂張氣焰，

　　「原來是林匠人啊！久仰久仰，您請靠岸，我這就去喚書吏來！」

　　晚秋微微頷首，林清山會意，熟練地操起撐篙，輕輕一點，將船穩穩地靠在了碼頭石階旁。

　　不多時，一名書吏模樣的老頭兒拿著簿冊匆匆趕來，見果然是晚秋，態度謙遜了許多，至少沒有拿鼻孔看人了，

　　領著她在登記處坐下，開始詢問船的尺寸，材質，用途。

　　這邊動靜不小，早有那好事兒的船廠工匠瞧見了晚秋的身影。

　　其中一個愣頭青瞪大了眼，捅了捅身邊的同伴，

　　「哎，你看，那不是老王的徒弟嗎？她今日不是告假了嗎？怎麼駕了艘烏篷船回來？

　　瞧那船的形制，可不像是尋常的漁船，倒像是載客載貨的營生船！」

　　「可不是嘛！這船造得漂亮，瞧那吃水線，定是實料！」

　　另一人附和道。

　　那愣頭青眼珠一轉，拔腿就往大船台那邊跑，邊跑邊喊，

　　「奇事！奇事！王匠人，你那寶貝徒弟來了，還帶了艘大船來烙印！」

　　彼時，王文景正站在高高的大船台上，指揮著幾個學徒校準一根巨大的龍骨，滿手的墨漬與木屑。

　　聞得身後有人呼喚，他皺著眉回頭，

　　「嚷嚷什麼？驚了線，這根料廢了你賠？」

　　那愣頭青喘著粗氣道，

　　「王匠人，真不是瞎嚷！真是林晚秋來了！駕著一艘烏篷船，正在碼頭那兒登記呢！瞧著規制不小，怕不是她自個兒造的！」

　　「秋丫頭來了？」

　　王文景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幾分啼笑皆非的神色，粗聲粗氣地回道，

　　「你怕是看錯了，她日日都在船廠，今日不過休沐一日，怎會造出船來呢.....」

　　話雖這麼說，可他腦子裡卻猛地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多月前，晚秋曾陸陸續續地來找他借過不少工具，刨子，鑿子，墨鬥，甚至還有幾樣精細的船用鑽具。

　　那時候他隻當這丫頭是閑不住，想拿回家自己琢磨練習，畢竟她剛轉正，正是幹勁十足的時候。

　　「不會吧......」

　　王文景喃喃自語，眼睛卻越瞪越大，

　　「不會那時候，她就盤算著要自己造一艘吧？」

　　他掰著手指算了一下，從晚秋借工具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

　　剛進廠一個月轉正，轉正面還沒捂熱乎，就敢起爐竈造整船？

　　這念頭若是放在別人身上，王文景早就一巴掌呼過去了，當造船是搭積木呢？

　　可放在晚秋身上....他想起這丫頭看圖紙時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想起她那雙好似長了眼睛的手，什麼複雜的榫卯到了她手裡都服服帖帖。

　　「邪了門了....」

　　王文景心裡那點不信服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按捺不住的好奇與得意。

　　他太了解晚秋了，這丫頭若沒點底氣，絕不會把船開到廠門口來。

　　「你們幾個，在這兒盯著！」

　　王文景把手中用來校驗的木尺往旁邊學徒手裡一塞，也顧不上再看那根巨大的龍骨了，擡腿就往碼頭方向走，

　　嘴裡還不忘嘟囔，

　　「我倒要去看看，這丫頭到底鼓搗出個什麼寶貝來。」

　　他步子邁得又快又大，穿過堆放木料的區域，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晚秋正站在登記處旁邊，身姿挺拔，正笑盈盈地跟那書吏說著什麼。

　　而在她身後的水裡，就泊著那艘惹眼的烏篷船。

　　「師傅！」

　　晚秋眼尖，一眼就瞧見了穿過人群走過來的王文景，臉上立刻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親熱地迎了上來，

　　「你怎麼過來了？」

　　「我不來能行嗎？」

　　王文景故意闆著臉，但眼角眉梢卻透著藏不住的笑意，

　　「再不來，廠裡都得傳遍了，說我王文景的徒弟，才學了倆月，就能單造整船了！」

　　他說著話，目光已經越過晚秋，落在了那艘烏篷船上。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那船漆得光亮，形制周正，在王文景這雙閱船無數的眼睛裡，這艘船的每一處接縫，每一個弧度，都在無聲地展示著建造者的用心與才華。

　　他也不多話，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碼頭邊，甚至沒理會晚秋的介紹，直接跳上了那艘烏篷船。

　　船身微微一晃，隨即穩穩噹噹。

　　王文景蹲下身子，用手指仔細摸過船闆的拼接處，又擡頭查看烏篷頂的竹篾編織和內部的橫樑結構。

　　「好啊好啊....」

　　他一邊看，一邊忍不住低聲讚歎，

　　「這接縫填得嚴實，這弧度使得順溜，沒半點花哨，全是實打實的好活兒。」

　　王文景心裡清楚，晚秋家裡並不富裕，這船用的料雖不是頂級，

　　但能被她調配得如此妥帖，連那幾根櫓槳都做得紮紮實實，可見林家上下是砸了銀子又在背後全力支持的。

　　「這丫頭，命好，遇上一家子明白人。」

　　王文景心裡感慨了一句，隨即站起身，看著跟過來的晚秋，那張總是嚴肅的臉終於徹底舒展開，露出了身為師傅特有的驕傲。

　　「行啊，秋丫頭！」

　　王文景重重地拍了下晚秋的肩膀，

　　「沒給咱們澄江船廠丟人！就這手藝，哪怕是艘烏篷船，扔到水裡頭也是響噹噹的硬貨！

　　走，跟我去辦烙印，今天師傅親自給你簽字畫押，保準讓你順順噹噹把船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