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存心找茬
牛車駛離河灘一段距離,來到一處遠離主路,有樹蔭遮蔽的僻靜河灣,林清山才將車停下。
此處遠離人煙,隻有流水潺潺和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
林清山跳下車,轉過身,臉上帶著未散的怒氣和深深的不解,他看著晚秋,聲音有些發沉,
「晚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春燕也緊緊攥著那錠銀子,目光急切地看向晚秋。
晚秋從牛車上下來,走到一截乾枯的樹樁旁坐下,這才緩緩開口,
「大哥,大嫂,你們還記得那人穿的衣裳嗎?
遠遠的,我瞧著那料子,是上好的杭綢,帶著暗紋,
那樣一身行頭,從頭到腳,少說也得十幾二十兩銀子,
能穿得起這樣一身衣裳,帶著兩個家丁在鎮上晃蕩的,絕不是咱們這種人家能招惹得起的。」
晚秋看向張春燕,
「大嫂,你再想想,他是不是說了好幾遍,讓你滾蛋,以後別在這一片再看見你?」
張春燕努力回想,用力點頭,
「對!他是這麼說的!讓我以後別在那兒擺攤!」
「這就對了。」
晚秋目光沉靜,
「他若真是單純被茶水濺到,發發脾氣,罵幾句,甚至索要賠償,都說得過去,
可他一上來不由分說就掀攤子,扔出二兩銀子,還反覆強調讓你滾出這片地,這就不單單是尋釁出氣了,
我猜,八成是有人看上了大嫂擺攤的那塊地方,容不下咱們這茶攤了,今天這事,是存心找茬,要趕咱們走。」
張春燕聽得目瞪口呆,隨即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啊?這、這....那我們怎麼辦?那地方我擺了也有些日子了,人流也好......」
「不必擔心。」
晚秋的語氣平穩,
「換個地方擺就是了,河灘碼頭那邊來往人多,不止那一處能擺攤,明日,讓三哥陪你出來一趟,在附近轉轉,
看看還有什麼地方合適,又不那麼紮眼,
咱們是開門做生意,和氣生財,不跟人爭地盤,也爭不起。」
林清山聽著,拳頭又捏緊了,悶聲道,
「那剛才....你怎的不讓我過去?」
這下不等晚秋開口,張春燕先反應過來了,她扯了林清山一把,語氣裡多了幾分清醒,
「你沒聽晚秋說嗎?那人一身衣裳就值十幾二十兩!是什麼人家咱們惹得起嗎?
讓你過去,就你那脾氣,萬一動了手,把人碰著磕著了,咱們全家砸鍋賣鐵也賠不起!
到時候就不是掀攤子,是進大牢了!」
林清山被妻子一噎,臉漲得更紅,兇膛劇烈起伏,卻知道妻子和晚秋說得在理。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樹榦上,震得枯葉簌簌落下,聲音裡充滿了不甘和憋屈,
「哎!話是這麼說!可咱們遇上這種事,難道就隻能認了?隻能被人這麼欺負?!」
晚秋看著大哥痛苦又無力的樣子,沉默了一下,臉上卻忽然露出一絲極淡的笑。
她從懷裡掏出那錠被擦得鋥亮的二兩銀子,在指尖轉了轉,陽光下銀子閃著微光。
「大哥,」
晚秋的聲音輕快了些,
「你看,這可是實打實的二兩銀子呢,咱們的攤子,滿打滿算,那些家什加起來也不值一兩,
他這一掀,咱們雖然受了氣,可也賺了,看在銀子的份上,你也別太氣了,咱們沒吃虧,還小有盈餘。」
林清山被她說得一愣,看著那錠銀子,隻剩下濃濃的苦澀和無奈。
是啊,二兩銀子,對農家來說,不是小數目。
這屈辱,竟是買來的。
晚秋將銀子塞回張春燕手裡,然後擡起頭,望向秋日高遠的天空。
恰巧,一隻蒼鷹正舒展著寬闊的翅膀,掠過天際,朝著遠方山巒飛去,姿態從容而有力。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轉向兄嫂,
「所以啊,大哥,咱們才要慢慢往上飛,往上爬啊。」
她目光落在沉默的林清山身上,
「大哥,明日開始,你可得把車趕得更穩當些,咱們一家可都靠你接送了。」
她又看向眼眶發紅,但注意力已被吸引過來的張春燕,臉上露出溫暖的笑意,
「大嫂,等咱們柏川再大些,到了開蒙的年紀,咱們就送他去讀書。」
張春燕正沉浸在換地方擺攤的愁緒和對未來的茫然中,冷不丁聽到「送柏川讀書」幾個字,
渾身猛地一震,眼睛倏地睜大,連忙擺手,聲音都急了,
「讀書?這、這哪行?讀書得費多少錢?束脩、筆墨紙硯、還有拜師的禮....咱家哪供得起?不行不行!」
晚秋看著她急切的樣子,臉上的笑意加深,卻不說話,隻是慢悠悠地從自己貼身衣袋裡,
掏出了那份折得整整齊齊,還帶著體溫的契書。
她將契書小心展開,指著上面「月給工食銀一兩五錢整」那一行字,遞到張春燕面前。
「大嫂,你看,」
「我複試過了,從明日開始,就是澄江船廠正式的匠工,
這上面寫著,月月都有一兩五錢的月錢呢,船廠還管衣管飯,
以後,家裡就寬裕多了,柏川讀書的錢,咱們慢慢攢,總能攢出來的。」
張春燕的目光盯在契書那行清晰的字跡上,看了又看,
一兩五錢!月月都有!
比公公林茂源的束脩還高半錢呢!
巨大的驚喜如潮水,衝垮了方才所有殘留的屈辱,恐懼和對未來的擔憂。
她一把抓住晚秋的手,又猛地將晚秋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因為激動顫抖,帶著哭腔,卻已是喜悅的淚水,
「晚秋!你真的考上了?!天爺!你太有出息了!太有出息了!咱家晚秋是匠人了!是官家船廠的匠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