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 娶媳婦兒
六月初四,黑石溝礦場。
兩分鐘前。
日頭剛爬到山尖上,把整個礦場照得亮堂堂的。
洞口那幾根粗木撐著的架子,在晨光裡投下長長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像柵欄,又像牢籠。
煤灰還沒落定,空氣裡有一股子嗆人的味兒,嗆得嗓子眼發緊,可幹活的人已經習慣了。
他們聞不出來,隻覺得這日頭曬得人後背發燙,太熱了。
老趙蹲在洞口啃乾糧。
手裡攥著半個雜糧餅子,嚼一口,咽半天。
餅子硬,跟石頭一樣,噎得他直抻脖子,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才下去。
他旁邊蹲著個年輕人,姓孫,大夥兒都叫他小孫。
才來礦上沒幾天,手還是嫩的,掌心沒繭,指節沒粗,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
跟那些從前就挖過礦的老礦工站一塊兒,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新來的。
「趙叔,這活兒還行啊。」
小孫嚼著餅子,含糊不清地說,腮幫子鼓鼓的,像隻倉鼠。
眼睛往洞口裡頭看,黑漆漆的洞在他眼裡像條財路,
「一天三十文,還管一頓飯,比在家裡種地強多了。」
老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什麼溫度,
隻有不懂事的孩子才會覺得挖礦是個好活路。
他沒接話,把餅子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往嘴裡送,嚼得很慢,
吃慢點,肚子一樣能飽,就能省點糧食,都是窮出來的本事。
小孫又說,
「我爹還說不讓我來,說礦上危險,我看也沒啥。」
老趙終於說話了,
「你來了幾天?」
「五天。」
老趙把最後一塊餅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悠悠地說,
「呵呵,五天能看出來啥?且幹著吧。」
那語氣不冷不熱,小孫沒聽明白,還想問,老趙已經扛著鎬頭往洞裡走了。
他趕緊把剩下的餅子塞進嘴裡,一邊嚼一邊跟上去。
洞裡暗。
剛進去還能看見點光,洞口那一小塊亮,像枚銅錢,越來越小。
走幾步就全黑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兩邊的洞壁上插著火把,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鬼影一樣。
空氣潮乎乎的,帶著一股子黴味,還有煤灰的腥氣,
那種腥氣不是血的味道,是地底深處的東西被挖出來之後散出來的,像是大地本身的呼吸,又潮又悶。
越往裡走,越悶,越熱,呼吸都費勁,每口氣都得使勁往外掙。
小孫跟在後頭,步子比剛才慢了些。
他不再說話了,隻是悶著頭走,腳步聲在黑暗裡響著,空洞洞的。
洞裡已經有人在幹活了。
鎬頭刨在煤壁上,咔咔的,聲音悶悶的,在洞裡回蕩,分不清是前頭還是後頭,是左邊還是右邊。
那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老趙找到自己的位置,掄起鎬頭就幹。
小孫在他旁邊,也掄起來。
年輕人力氣大,刨得快,鎬頭落下去,煤壁咔的一聲裂開,碎塊蹦出來,濺在地上,聲音又脆又響。
「趙叔,你說這礦能開多久?」
小孫一邊刨一邊問,氣還沒喘勻,聲音在鎬頭聲裡斷斷續續的。
老趙停下來,抹了把汗。
汗混著煤灰,在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他喘了口氣,說,
「開到你不想幹為止。」
小孫笑了,露出白生生的牙,在黑洞洞的礦井裡顯得格外亮。
「那敢情好,我幹上一年,攢個十來兩銀子,回去就能娶媳婦了。」
老趙又掄起鎬頭,刨了一下。
煤壁咔的一聲,碎塊掉下來,砸在地上,悶響。
「吹牛不打草稿,還十兩銀子呢,你不吃不喝了?」
「嘿嘿,那五兩總攢得到嘛。」
小孫刨得更起勁了,鎬頭像雨點似的往下砸。
「到時候請趙叔喝喜酒,管夠!」
洞裡有人接話,聲音從黑暗裡傳出來,甕甕的,
「小孫,你那媳婦長啥樣?有譜沒?」
小孫嘿嘿笑,手裡的鎬頭沒停,
「還沒呢,有了銀子,還怕沒媳婦?」
洞裡幾個人都笑了。
笑聲在煤壁上撞來撞去,嗡嗡的,在洞裡滾了好幾個來回才散。
老趙沒笑。
他刨著刨著,鎬頭忽然停在半空。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側過頭,耳朵豎起來,像一隻聽見了什麼動靜的老狗。
「你們聽。」
洞裡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來得太快,像是被人一刀切斷的。
鎬頭聲停了,說話聲也停了,連呼吸聲都壓低了。
幾個人定在那兒,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有人問,聲音發虛,
「聽啥?」
老趙沒答。
他保持那個姿勢,歪著頭,耳朵朝著洞深處,一動不動地聽了幾秒。
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煤灰和汗水糊在一起,表情看不太清,隻看見那雙眼睛,黑漆漆的,盯著洞裡頭。
他搖搖頭,把鎬頭重新掄起來。
「沒啥,幹活。」
鎬頭聲又響起來。
咔,咔,咔。
小孫刨得更起勁了,嘴裡還念叨著,
「一天三十文,一個月就是九百文,一年就是....」
他在心裡算得美滋滋的,嘴角翹著,鎬頭一下比一下重,好像每刨一下,離媳婦就近一步。
老趙刨了幾鎬,又停了。
這回他聽清了。
不是鎬頭聲,不是說話聲,是從洞裡頭傳出來的,悶悶的,沉沉的....
那聲音從地底深處爬上來,順著煤壁,順著地面,順著空氣,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他猛地擡起頭,往洞深處看。
火把的光照不到那麼遠,隻看見一片黑,什麼都沒有。
但那聲音從黑裡頭傳出來。
越來越響。
越來越近。
像有什麼東西在跑,在地底下跑!
像是成千上萬條腿一齊跺地,轟隆隆的,從遠到近,從悶到響。
腳下的地在抖。
不是錯覺。
老趙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腳底下的石頭在顫,餘震順著腿骨爬上來了。
「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