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半是真心
鄭婆子看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粥,那副小心翼翼又貪婪的樣子,心裡那點酸楚慢慢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平靜,
甚至....一絲自己正在幫忙,正在做好事的,陌生的滿足感。
在清水村這幾日,雖然也有不如意,但比起黑石溝朝不保夕,為口吃的能打破頭的日子,已經好了太多。
尤其是看到林家,村長家,還有那個李安平的做派,她心裡那套生存法則一直在被動搖。
此刻照顧這個落難的同鄉,讓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似乎也在學著用清水村的方式做點事。
等孫寡婦喝下小半碗粥,臉色稍微有了點人色,呼吸也平穩了些,鄭婆子那顆沉寂了沒多久的,屬於鄭婆子的八卦之心,又隱隱活絡起來。
她坐在炕沿,看著孫寡婦,心裡盤算開了。
按理說,黑石溝逃難出來的人,雖然分到不同村子,但大緻是紮堆分的。
她們這批分到清水村的,攏共就那幾戶,她都打過照面,心裡有數。
可眼前這個孫木匠的兒媳婦....她確實有印象,但絕對不在分到清水村的名單裡。
而且,看孫寡婦這狼狽驚恐的樣子,還有那病得快不行了的孩子,也不像是走散了,來遲了那麼簡單。
「妹子,」
鄭婆子斟酌著開口,語氣放得盡量和緩,像是拉家常,
「你別怪嬸子多嘴問一句....你真是分到咱們清水村的?
我咋記得,當初官差領著分人的時候,好像....沒見著你和你家娃啊?你們是後來自己找過來的?」
她這話問得看似隨意,卻像一根細針,輕輕戳破了孫寡婦勉強維持的平靜假象。
孫寡婦捧著粥碗的手猛地一抖,碗裡的米湯晃了出來,灑在粗糙的土布被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剛剛因為孩子有救而升起的那點微光,瞬間被這句話帶來的恐慌覆蓋。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避開鄭婆子探究的目光,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謊言被當面點破的難堪,和對未知處境的恐懼,再次讓她驚慌起來。
鄭婆子見她這樣,心裡更確定了七八分。
她沒有逼問,隻是嘆了口氣,用過來人的口吻道,
「妹子,咱們都是從黑石溝那鬼地方爬出來的,誰不知道誰家那本難念的經?
嬸子我不是要趕你走,也不是要戳你心窩子,隻是....咱們既然到了這清水村,就得按這兒的規矩來,
李村長是厚道人,可咱們也不能瞞著哄著,對不對?
你老實跟嬸子說,你們娘倆,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吃了啥苦?說出來,嬸子幫你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在村長跟前,幫你說說話。」
她這話半是套問,半是真心。
一方面,她確實好奇,想知道這娘倆經歷了啥,
另一方面,經歷了今日種種,她對清水村講規矩,重情分的氛圍有了新的認知,
隱隱覺得,說實話或許比撒謊硬撐,更能在這裡站住腳。
孫寡婦的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不再是無聲的洶湧,而是壓抑的,帶著嗚咽的哭泣。
鄭婆子溫和卻不容迴避的詢問,沈雁一家毫無保留的救助,孩子絕處逢生的希望......
這一切交織在一起,衝垮了她最後的心防。
那口溫粥帶來的暖意,似乎給了她一點點傾訴的力氣和勇氣。
「嬸子......」
她擡起淚眼模糊的臉,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帶著決堤般的痛苦和恐懼,
「我......我不是分到這兒來的......我,我們是被分到下河村的......」
「下河村?」
鄭婆子一愣,這村子她知道,就在清水村旁邊。
孫寡婦斷斷續續地,將她們到下河村後的遭遇說了出來。
一樁樁一件件,落在鄭婆子的耳朵裡,讓她聽得目瞪口呆,背脊發涼!
她原以為,黑石溝分到各處,就算不如清水村這樣還算有章法,有人情,頂多也就是日子緊巴點,受點白眼。
可她萬萬沒想到,在下河村,竟然會是這般光景!
那簡直不是安置,是扔垃圾!是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不,比自生自滅還慘,是在絕望和敵意中被踐踏!
「天爺啊......」
鄭婆子聽完,半晌才倒吸一口涼氣,臉上慣有的精明算計被全然的震驚和後怕取代。
她看著眼前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孫寡婦,想起她那燒得人事不省的孩子,再想想自己一家在清水村雖然住得破舊,
但至少沒人驅趕,林家還免費給看診,村長家也算客氣,村裡湊了三天的口糧......
這對比,實在太強烈,太殘酷了!
「下河村......他們怎麼能這樣?!」
鄭婆子喃喃道,心裡第一次對清水村這三個字,產生了超越暫時落腳地的,實實在在的慶幸,甚至是一絲模糊的歸屬感。
她原本那些「清水村人假正經」,「林家肯定私下給了好處」的嘀咕,在此刻孫寡婦血淚的控訴面前,顯得那麼可笑和卑劣。
「妹子,你...你們受苦了。」
鄭婆子握住孫寡婦冰涼的手,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同情和一種奇異的,近乎「慶幸自己運氣好」的複雜情緒,
「別怕,到了這兒,就跟到了家一樣!村長家的既然把你接回來了,就不會不管!
陳阿婆也會儘力救孩子!一會兒我就去跟村長說,把實情告訴他!
咱們清水村的李村長,跟下河村那窩囊廢可不一樣!他講道理,心也正!
你們娘倆,就安心在這兒待著!」
孫寡婦聽著鄭婆子斬釘截鐵的話語,看著她眼中真誠的關切和後怕,那顆漂泊無依,飽受摧殘的心,
終於找到了一小塊可以暫時停靠的,堅實的陸地。
她用力地點著頭,淚水混合著米湯的痕迹,在臉上肆意橫流,
但這一次,淚水裡除了悲傷,終於有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微弱釋然,和對眼前這個同鄉嬸子,對這個陌生卻溫暖的村落,真切的感激。
夜色更深了。
偏屋裡,油燈如豆。
兩個從黑石溝逃難出來的婦人,因為截然不同的遭遇和此刻的交心,無形中拉近了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