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使不得啊
夜色已深,但李德正家的主屋裡還亮著燈。
李德正剛從地裡回來不久,正就著油燈,和沈雁低聲說著話,話題自然是村裡突然多出來的這對苦命母子。
得知沈雁已將孩子送去陳阿婆處,婦人昏睡未醒,李德正嘆了口氣,隻囑咐沈雁多照看著,等明日人醒了再說。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和鄭婆子壓低的聲音,
「村長?沈雁妹子?睡了沒?」
沈雁起身開門,見是鄭婆子,有些意外,
「鄭嬸子?還沒歇著?是那妹子.....」
「醒了,剛醒。」
鄭婆子朝偏屋方向努努嘴,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同情,急切和某種「我有重要消息」的神氣,
「我給她餵了碗粥,說了會兒話,有些事......得趕緊跟村長和您說說。」
「進來說。」
李德正在屋裡聽見,沉聲道。
鄭婆子進了屋,掩上門,在沈雁搬來的小凳上坐下,也顧不上客套,便將孫寡婦斷斷續續的講述,加上自己的觀察和理解,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她們被分到下河村,到如何被漠視驅趕,孩子如何得病無人管,村裡如何混亂鬥毆,原屋主歸來後如何衝突,最後又如何被逼著去縣衙告狀.....
她說得比孫寡婦有條理,但那種身臨其境的慘狀和絕望感,卻分毫未減。
末了,她補充道,
「這孫家妹子也是個苦命人,家裡男人和公公早前都被抓去黑礦上,都沒能熬出來,婆婆傷心過度,也沒了,
就剩下她帶著個三四歲的娃,年紀輕輕守了寡,好不容易逃出來,又攤上下河村這麼個地方......
真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李德正和沈雁靜靜地聽著,臉色越來越沉。
尤其是李德正,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雖然知道各村的安置情況可能不同,下河村那邊向來比較散亂,王保田也不是個有擔待的,卻也沒想到,
竟然能混亂,冷漠到如此地步!
這哪裡是安置災民,簡直是製造新的苦難和仇恨!
「下河村......王保田這個糊塗東西!」
李德正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怒其不爭的憤懣。
同為一村之長,他深知這其中的責任。
安撫移民,分配資源,調解矛盾,本就是村長的職責。
王保田倒好,一推二五六,任由事態惡化到這般田地,最後還鬧到縣衙,簡直是丟盡了附近幾個村子的臉面,也給上面留下了治理無方的把柄!
沈雁也是聽得眼圈發紅,連連嘆息,
「造孽啊....真是造孽!那孩子才多大,就遭這罪!孫家妹子能撐到現在,也是不容易。」
鄭婆子看著村長夫婦的反應,心裡那點「自己帶來了重要消息」的感覺更踏實了,也更有底氣為孫寡婦說話,
「村長,沈雁妹子,我雖然跟孫家妹子不算熟,但同是黑石溝出來的,見她這樣,心裡實在不忍,
咱們清水村......可不能學下河村那樣,您看,這娘倆......」
李德正沉吟片刻,擡眼看向鄭婆子,目光沉穩,
「鄭嬸子,這事,我們管了。」
他轉向沈雁,
「孩子既然在陳阿婆那兒,咱們儘力救治,這孫家婦人,既然被咱們村的人遇上了,接回來了,就不能再推出去,
她不是分到咱們村的,但眼下這情況,下河村是萬萬不能回去了,咱們不能看著她們母子流落荒野,病死餓死。」
他繼續道,
「明天一早,我先去陳阿婆那兒看看孩子,孫家婦人既然醒了,又惦記孩子,你受累,陪她去一趟,讓她親眼看看,也安心,至於往後怎麼安頓.....」
他想了想,
「咱們村現在也擠,但總歸能想辦法,村後頭有處舊窯洞,雖然破了點,但收拾收拾,遮風擋雨還行,
等孩子病好了,看看是讓她們娘倆先在那裡暫住,還是再想法子跟村裡誰家勻半間屋,
口糧....先從村裡的公中借支一些,等秋收了,讓她在村裡做些零活抵償,
總之,活人不能讓尿憋死,辦法總比困難多。」
這番話,條理清晰,既有擔當,又務實,聽得鄭婆子心裡熱乎乎的。
這才是一村之長該有的樣子!
比起下河村王保田的躲閃推諉,高下立判。
「哎!好!村長您真是菩薩心腸!」
鄭婆子連連點頭,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我這就去告訴孫家妹子,讓她安心!」
「嗯,去吧,也辛苦你了,鄭嬸子。」
沈雁溫聲道。
鄭婆子回到偏屋,將李德正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孫寡婦。
孫寡婦聽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有地方住?有口糧借?村長還親自過問?
這......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她掙紮著要下炕給鄭婆子磕頭,被鄭婆子死活按住了。
「別整這些虛的!你要謝,明天好好謝村長和村長媳婦兒!」
鄭婆子道,
「你不是想看看孩子嗎?沈雁說了,她陪你去陳阿婆那兒,你現在能走不?」
「能!我能走!」
孫寡婦一聽能看孩子,立刻有了精神,連忙點頭。
片刻後,沈雁提著一盞氣死風燈過來了,手裡還拿著件厚實點的舊外衫給孫寡婦披上。
「夜裡涼,你身子虛,多穿點,路不遠,咱們慢點走。」
孫寡婦感激地不知說什麼好,隻是緊緊攥著衣襟,跟著沈雁,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門。
鄭婆子送到院門口,看著她們倆的身影融入夜色,被那昏黃的燈光牽引著,漸漸遠去,
這才打了個哈欠,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也轉身回了自己暫住的那處破屋。
這一晚的經歷,讓她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但最後沉澱下來的,卻是一種奇異的踏實和清晰,
以後在這清水村,該怎麼做人,怎麼過日子,她似乎有點明白了。
這就叫跟著好人,學好人。
陳阿婆家。
小小的院落裡,隻有陳阿婆那間屋子還亮著燈。
沈雁輕輕叩門,低喚,
「阿婆,是我,沈雁,孫家妹子醒了,想來看看孩子。」
門很快開了,陳阿婆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倦色,但眼神清醒。
「進來吧,小聲點,孩子剛睡踏實些。」
孫寡婦幾乎是撲到炕邊的。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兒子,那個白日裡燒得如同火炭,氣息奄奄的小人兒,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乾淨溫暖的被褥裡。
臉上那不正常的潮紅褪去了一些,雖然依舊蒼白瘦弱,但眉頭舒展,呼吸平穩悠長,小兇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陳阿婆在旁低聲道,
「後半夜餵了一次葯湯,又用溫水擦了身,熱度退下去不少了,能安生睡一覺,就是好事。」
孫寡婦伸出手,顫抖著,極輕極輕地摸了摸孩子的額頭。
入手是溫涼的,正常的體溫!
她猛地捂住嘴,將衝到喉嚨口的嗚咽死死壓住,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砸在炕沿上。
她看著孩子安寧的睡顏,再看看燈下陳阿婆慈和卻難掩疲憊的臉,還有身旁的沈雁,所有的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隻能轉過身,朝著陳阿婆和沈雁,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膝蓋...
「誒誒誒!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