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誒誒！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沈雁和陳阿婆幾乎同時驚呼出聲，一左一右，慌忙伸手死死架住了孫寡婦往下彎的胳膊和肩膀。

　　沈雁力氣大些，陳阿婆也急忙放下手裡的葯碗，兩人合力，硬是將孫寡婦從下跪的姿勢裡拽了起來，按坐在炕沿上。

　　「妹子，你這是幹啥！」

　　沈雁又急又心疼，語氣帶著責備，更多的卻是感同身受的酸楚，

　　「咱們鄉裡鄉親的，誰還沒個難處？搭把手的事，值當你這樣？快別折煞我們了！」

　　陳阿婆也拍著孫寡婦瘦得硌手的手背，聲音溫和卻堅定，

　　「孩子沒事，比啥都強，孩子都是娘的心頭肉，咱們能看著不管？快別哭了，仔細傷了眼睛，也驚著孩子。」

　　孫寡婦被兩人攙扶著，重新坐穩，淚眼朦朧地看著眼前兩張關切的臉，喉嚨裡堵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隻是不停地搖頭，淚水決堤般湧出。

　　這突如其來的攙扶，這毫不作偽的鄉裡鄉親，這樸素的搭把手，對她而言，是太久太久沒有感受到的，近乎奢侈的善意。

　　在下河村，她看慣了冰冷的驅趕、嫌惡的白眼、和為了生存不擇手段的猙獰。

　　而在這裡，在這陌生的村落，漆黑的夜晚，她得到的卻是滾燙的粥、乾淨的衣、救命的葯、和這雙緊緊扶住她，不讓她跪下的，溫暖而有力的手。

　　她不是要折煞誰，她隻是不知道，除了這最卑微，最原始的跪拜，該如何表達心中那山崩海嘯般的感激和劫後餘生的戰慄。

　　「我......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破碎不成調。

　　「好了，好了，不說了，不說了。」

　　沈雁用袖子輕輕擦了擦她臉上的淚，像哄孩子似的，

　　「孩子看見了，也放心了，你看他睡得多香，你也得好好歇著，養足精神，等孩子大好了，還得靠你照顧呢。」

　　陳阿婆也點頭，

　　「是啊，你這身子也虧得厲害，得仔細將養，今夜我守著孩子，你回去安心睡一覺，明天早上，我再給你熬點調理的草藥茶。」

　　在兩人溫言軟語的安撫和不容置疑的安排下，孫寡婦的情緒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她知道自己這副樣子，確實也幫不上忙，反而添亂。

　　她最後貪戀地看了一眼孩子安寧的睡顏，在沈雁的攙扶下，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陳阿婆家溫暖的小屋。

　　回去的路上，夜風更涼了，但披著沈雁的舊外衫，身邊有沈雁穩穩地扶著，孫寡婦心裡那巨大的空洞，似乎被什麼東西一點點填上了。

　　不再是冰冷的絕望，而是一種暖洋洋的，帶著草藥苦澀和米粥清甜的踏實。

　　沈雁送她回到李德正家偏屋，安頓她躺下，又細心地掖了掖被角。

　　「什麼都別想，好好睡，天大的事，等天亮了再說。」

　　孫寡婦順從地閉上眼睛，眼淚又悄悄從眼角滑落，但這一次，很快就被濃重的睡意席捲。

　　她太累太累了，身體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極限。

　　這一夜，沒有噩夢。

　　隻有孩子退燒後平靜的睡顏，和陳阿婆，沈雁溫柔的聲音，在腦海中交織，最終沉入一片黑暗卻安穩的睡眠。

　　沈雁站在炕邊，借著門縫透進的微光，看著孫寡婦即使在睡夢中依舊微微蹙著，卻不再充滿驚懼的眉頭，輕輕嘆了口氣，吹熄了油燈，掩上門退了出去。

　　院子裡，月色清冷。

　　沈雁擡頭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再有兩三個時辰天就該亮了。

　　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

　　但至少，一個孩子被從鬼門關拉回了一點，一個絕望的母親找到了暫時的港灣。

　　對於這個小小的村莊和她這個村長媳婦來說，這就夠了。

　　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肩膀，也回到了主屋。

　　李德正還沒睡，在油燈下看著什麼冊子。

　　見她進來，擡頭問，

　　「看過了？孩子咋樣？」

　　「熱度退了些，睡了，孫家妹子也穩了些，我讓她睡下了。」

　　沈雁簡單說道，在對面坐下，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但眼神清亮。

　　「嗯。」

　　李德正點點頭，合上冊子，

　　「明天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