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舟走到牆根下，蹲下身，從林清山手裡接過那根老竹。

　　入手一掂，分量紮實，又用手指沿著竹身從上到下摸了一遍，節距均勻，沒有蟲眼和腐朽的痕迹，又屈指彈了彈竹身，發出清脆的「梆梆」聲。

　　他點了點頭，道，

　　「這根不錯，年份足，質地緊實，做撐篙正合適。」

　　他又拿起另外兩根，一一驗過，確認都沒有問題，才放下竹子，道，

　　「都好，處理好就能用了，回頭把篙頭削尖，用火烤直了，再去找鐵匠包個鐵箍就行。」

　　林清山聽了，也放心了，但又想起什麼，皺了皺眉道，

　　「村裡的趙鐵匠，手藝不行，上次讓他打個鋤頭，用沒幾天就卷了口，

　　這撐篙的鐵箍雖說不複雜，但要是包得不緊實，下水用不了幾回就鬆了，

　　依我看，還是得拿到鎮上去包。」

　　林清舟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我明早送晚秋他們去鎮上的時候，順道帶過去包了，這活兒快，鐵匠鋪裡現打現包，不耽誤工夫。」

　　林清山覺得這樣安排妥當，便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站起身，扛起靠在牆根的鋤頭，朝院子裡喊了一聲，

　　「大勇！走了，下地去！」

　　林大勇應了一聲，從屋裡出來，也扛起一把鋤頭，跟在林清山身後，一前一後地出了院門。

　　林清舟則留在家裡繼續烏篷頂的活計。

　　兩人沿著田埂走到麥田邊，便開始了一下午的活計。

　　林清山蹲下身，仔細查看麥苗的長勢，又用手撥開土層看了看墒情，確認底肥還夠用，便站起身，沿著田埂清理被風刮松的土塊和堵住排水溝的枯葉。

　　林大勇跟在他身後，也蹲下身查看麥苗，兩人在地裡忙了一個多時辰，日頭漸漸西斜，田埂上遠遠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身影，疏影提著一隻食盒，沿著田埂快步走來。

　　她走到近前，將食盒放在田埂上，揭開蓋子，一股熱騰騰的米香和肉香混合著飄散開來。

　　食盒裡裝著兩大碗稠稠的雜糧粥，粥面上還冒著熱氣，碗底沉著幾塊切得厚厚的臘肉，肥瘦相間，在熱粥的浸潤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疏影又將兩雙筷子擺在碗沿上，道，

　　「奶奶讓我給你們送飯來，說趁熱吃。」

　　林清山在田埂上蹲下身，端起一碗粥，用筷子攪了攪，碗底的臘肉翻上來，油脂融入熱粥，香氣撲鼻。

　　他夾起一塊臘肉送進嘴裡，嚼了嚼，滿意地眯起眼睛，

　　「這新熏的臘肉就是好吃，配粥正好！」

　　林大勇也端起另一碗，埋頭吃了起來，吃得飛快，顯然也是餓了。

　　-

　　與此同時，澄江船廠的食堂裡，晚秋也端著飯碗，夾起一塊雪白的魚肉送進嘴裡，魚肉緊實鮮嫩，帶著一種與河魚截然不同的鮮甜。

　　她忍不住贊了一句，

　　「真好吃。」

　　坐在對面的王文景也夾了一塊魚肉，嚼了嚼，道，

　　「嗯，這是海魚，外頭有個大船廠的匠人帶人過來交流學習，人家從海邊帶過來的，分了些給咱們食堂。」

　　晚秋又夾了一筷子，仔細品味了一下那與河魚截然不同的緊實口感，點了點頭，

　　「難怪我說這魚肉怎麼這麼大，原來是從海上來的。」

　　「...」

　　晚秋美美地吃完一頓飯，放下碗筷，隻覺得渾身舒坦。

　　這幾日船廠的活計不算太忙，她做得也順手，中午便不必趕工了，準備跟著王文景去工棚後面的休息區小憩一會兒，

　　那裡有幾張舊躺椅，是老師傅們午間歇腳的地方。

　　她站起身，正要跟著王文景往外走，餘光便掃到一個人影站在食堂門口不遠處的廊柱旁，

　　是林靜友。

　　他站在那裡，目光直直地望著她，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顯，他有話要說。

　　晚秋看到了，但她隻是將目光淡淡地移開，像是沒看到一樣，繼續跟著王文景往外走。

　　就在她即將跨出食堂門檻的那一刻，林靜友終於忍不住了。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想要抓住晚秋的胳膊將她攔住。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她袖口的那一瞬間，晚秋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

　　腰身輕輕一擰，以一個極其靈巧的側步避開了他的手，順勢轉過身來，與他拉開了兩步的距離。

　　那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捷，彷彿早就料到他會來這一下。

　　她站定之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語氣裡沒有惱怒，隻有一種淡淡的無奈，

　　「你要做什麼？有話就說。」

　　林靜友的手抓了個空，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才訕訕地收回來。

　　他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隨即又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

　　「你躲我作甚？」

　　晚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重複了一遍，

　　「你有事就快說，我還要去午休。」

　　王文景也停下了腳步，站在晚秋身後不遠處，皺著眉頭看著林靜友，那眼神分明在說，

　　這小子又要作什麼妖？

　　林靜友張了張嘴，卻遲遲沒有說出話來。

　　他站在那裡，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又鬆開，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掙紮的神色。

　　他不想在王文景面前開口，不想讓晚秋的師傅知道自己居然要來請教一個女匠人。

　　可晚秋絲毫沒有要讓王文景迴避的意思，就那麼站在那兒，平靜地看著他，等他說話。

　　他感到一種屈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樣。

　　但他最終還是咬著牙，幾乎是硬生生地把那句話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我...我就是想問一問，轉正考核的時候，都有些什麼要注意的？」

　　他說完這句話，臉已經漲紅了。

　　晚秋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

　　「林公子，我怕是幫不了你。」

　　林靜友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從漲紅變成了鐵青，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

　　「你！我都已經開口問你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晚秋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沒有經過考核，我是直接由陳文書下文書轉正的，並沒有參加過什麼考核。」

　　林靜友愣住了，像是沒聽懂她的話一樣，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經過考核就轉正？」

　　這時，站在一旁的王文景開口了，

　　「林公子，林匠沒有騙你，她的轉正文書，確實是陳文書親自下的，沒有經過考核。」

　　林靜友轉過頭，看著王文景，又看了看晚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不考核就轉正？」

　　王文景被他這句反覆的質疑問得有些不耐煩了，眉頭一皺，語氣也沉了幾分，

　　「怎麼不可能？林匠在匠學徒的時候就能獨立上大船台幹活了，

　　早就有了匠人的本事，何必再去走那個考核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