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用不著你
林茂源看著滿院的兔肉,皮子,還有妻兒們臉上忙出來的紅暈,心頭那點疲憊也被暖意驅散了。
他挽起袖子就要往放案闆的地方走,
「喲,這麼多肉,還有下水,我來幫著收拾...」
「哎喲,你可別沾手了!」
周桂香眼疾手快,一把攔住他,順手將他往堂屋方向推,
「這兒都弄得差不多了,皮剝了,肉分了,下水也洗了,用不著你這雙捏銀針的手來剁肉!
快去,堂屋桌上給你晾了水,喝口水歇歇,這一整天在外頭,累壞了吧?」
林茂源被她推著,無奈地笑了笑,知道妻子是心疼他,也不再堅持,從善如流地走向堂屋,嘴裡還念叨著,
「行行行,聽你的,我就是看著你們忙,想搭把手...」
「去去去,用不著你搭手。」
周桂香把他「趕」進堂屋,轉身就風風火火地指揮起來,
「晚秋,走,跟娘進竈房,山藥洗洗切了,野蔥野芹菜理出來,蕨菜焯水,松菌洗了撕開,
咱們先把晚上的菜備上,清山,清舟,清河,你們哥仨,把肉擡到後院去,熏兔子!」
「好嘞!」
林清山朗聲應道,彎腰就和林清舟一起,擡起那裝滿分割好兔肉的大木盆。
林清河也趕緊幫忙,三人合力,將沉甸甸的肉盆擡到了後院早已準備好的熏制點。
後院牆角,下午林清山砍回來的那堆柏樹枝丫已經堆好,
大多是枝葉濃密的老枝,此刻散發著濃郁的,略帶苦辛的清香。
旁邊用幾塊石頭臨時壘了個簡易的熏竈,上面架著幾根竹子編成的網架。
「大哥,這柏丫煙大,熏的時候火不能大,得用暗火慢熏。」
林清舟提醒道,一邊和林清河一起,將一塊塊兔肉均勻地鋪在竹網架上,肉與肉之間留出縫隙,好讓煙氣穿透。
「曉得了,娘說了,不怕熏得幹,一定要熏得透透的,幹硬了才能放得住。」
林清山應著,手腳麻利地在熏竈底下生起一小堆火。
他先用易燃的松毛和細枝引燃,等火苗穩定了,再小心地壓上幾把半幹不濕的柏樹枝。
柏枝不易燃,但煙特別大,很快,一股股濃白中帶著青灰的煙氣就裊裊升起,帶著柏樹特有的,清冽又有些嗆人的香氣,將竹網架上的兔肉緩緩籠罩。
「煙起來了,把上面蓋一蓋,別讓煙散太快。」
林清舟拿來幾片破舊的草席和一塊打了補丁的粗麻布,和林清河一起,小心地蓋在熏架上方,圍成個簡易的「熏房」,
隻留下方進煙的口子和頂上少許縫隙排煙。
這樣煙氣能更均勻,更持久地包裹住兔肉。
濃煙在草席下翻滾,透過縫隙絲絲縷縷地鑽出來,在傍晚昏黃的光線下扭曲升騰。
柏枝燃燒的噼啪聲細微而持續,空氣中那股特殊的煙熏氣味越來越濃烈。
兔肉在煙氣的浸潤下,表面顏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變化,從新鮮的粉嫩漸漸染上淡淡的金黃,又向著更深的琥珀色,棕褐色過渡。
油脂被熏烤出來,在肉塊表面凝成細小的,亮晶晶的油珠,混合著煙塵,形成一層誘人的保護膜。
「這火得看著,不能滅了,也不能大了,大了肉就烤焦了,煙味也進不去。」
林清山蹲在熏竈旁,時不時用一根長木棍撥動一下竈底的柏枝,讓它們緩慢陰燃,保持穩定的煙量。
林清舟和林清河則輪流守著,確保草席蓋得嚴實,煙氣不會過早散失。
「至少要熏到後半夜,摸上去硬邦邦的才行。」
林清舟估算著時間,
「晚上還得留個人看著火,別睡死了,熏好了也得趕緊收進屋裡,掛樑上,這味兒招黃鼠狼。」
「嗯,今晚我守前半夜,你守後半夜。」
林清山安排道。
「大哥,那我呢?」
林清河問道,
林清舟接話,
「你睡你的。」
「哦...」
莊戶人家熏制肉食是常事,都有經驗,知道必須熏透,否則容易腐敗。
也深知山林裡那些偷兒的鼻子靈,必須防著。
後院煙氣繚繞,前院竈房裡,則是另一番熱火朝天。
周桂香系著圍裙,鍋鏟翻飛。
晚秋蹲在竈膛前,小心地添著柴,控制著火候。
竈房裡瀰漫著水汽,油香和食材混合的豐腴氣息。
「今兒個晚上,咱們就吃兩大樣!」
周桂香一邊麻利地切著薑片,蒜瓣,一邊對晚秋說,聲音在鍋碗瓢盆的響動中清晰有力,
「主菜是紅燒兔,用那隻最肥的後腿肉和脊背肉,醬燒,入味下飯,
再來一大碗兔雜湯,就用那些心肝肺,加上今天挖的野山藥,清燉,湯鮮肉嫩,原汁原味。
其他的肉,都熏了存著!」
周桂香說著,手起刀落,將一隻肥嫩的兔後腿和連著的一大塊脊背肉剁成適口的小塊,放進清水裡浸泡,拔去些血水。
另一邊,清洗乾淨的兔雜也被她改刀成小塊,放在另一個碗裡備用。
今天挖回來的那根粗壯野山藥,晚秋已經削好了皮,此刻正被切成滾刀塊,泡在清水裡防止發黑。
「油不用多,」
周桂香叮囑晚秋,
「咱家那罐豬油,舀一小勺潤潤鍋就成,剩下的,靠兔子自己的油和水慢慢燜燒出來,那才香,不膩人。」
話是這麼說,可哪有真的油多了怕膩的,隻是捨不得放大油而已,總歸今晚已經夠豐盛了。
鍋燒熱,周桂香果真隻下了小小一勺凝固的白色豬油。
油化開,冒出縷縷青煙時,她將切好的薑片,蒜瓣和幾顆幹紅辣椒扔進去爆香,刺啦一聲,濃郁的辛香頓時炸開。
瀝幹水的兔肉塊隨即下鍋,在熱油中快速翻炒,肉色迅速由粉轉白,邊緣泛起焦黃,油脂被逼出,在鍋裡滋滋作響。
「醬來!」
周桂香伸手,晚秋立刻遞上家裡自釀的,顏色深紅的豆瓣醬。
周桂香舀了滿滿一大勺,放進鍋裡,和兔肉一起翻炒,讓每一塊肉都均勻地裹上醬色,醬香混著肉香,霸道地佔領了整個竈房。
她又點了少許醬油,撒了一小撮糖提鮮,繼續翻炒均勻,然後加入剛好沒過肉塊的清水。
「火轉小,蓋上蓋,慢慢燜著。」
周桂香蓋上厚重的木頭鍋蓋,對晚秋吩咐,
「等湯汁收得差不多了,肉也就爛了入味了。」
這邊紅燒兔在文火慢燉,那邊周桂香又開始張羅兔雜湯。
她換了一口小一點的陶罐,直接加了大半罐清水,將切好的兔雜,野山藥塊,幾片姜,一小把剛才理出來的野蔥結一起放了進去,就放在竈膛餘火邊上,利用紅燒鍋旁邊的位置,慢慢煨著。
「這湯不求快,就讓它這麼小火咕嘟著,等紅燒兔好了,這湯也就成了,山藥軟糯,兔雜鮮嫩,湯色清亮。」
周桂香滿意地看著兩口鍋,擦了擦手,嘴裡還盡說一些讓人吞口水的話。
那些兔頭,兔腳,以及剔肉後剩下的一些碎骨,邊角料,她也沒扔。
用一個破瓦盆裝了,又順手將一些不太好的菜葉,野菜老根收拾進去。
「這些,一會兒讓你大哥拿去倒進漚肥坑裡,漚一漚,開春就是好肥,一點不糟踐。」
晚秋看著娘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物盡其用,心裡滿是敬佩。
這就是過日子,精打細算,卻又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家人吃得舒坦,踏實。
紅燒兔的鍋裡,湯汁「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濃郁的醬香混合著肉香越來越誘人。
兔雜湯的陶罐裡,也飄出淡淡的,屬於山野的清新與肉類的醇和交織的氣息。
竈膛裡的火光映著周桂香和晚秋的臉,溫暖明亮。
堂屋裡,林茂源喝完了水,歇過了氣,聽著前後院妻兒忙碌的聲響,聞著空氣中越發濃厚的食物香氣,臉上帶著滿足的寧靜。
張春燕哄睡了兩個孩子,也輕手輕腳地出來,幫著擺碗筷,擦桌子。
夜幕四合,星子漸明。
周桂香一聲響亮的呼喚,
「娃兒們~吃飯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