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3章 天子直屬
晚秋這番話,讓王文景忍不住在心裡喝了一聲彩。
他不是那種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人,但此刻他端著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心裡頭那股暢快勁兒,比他自己罵回去還要舒坦。
他世代匠籍,祖祖輩輩都是靠手藝吃飯的人。
士農工商,工排在農的後面,他從不覺得農人就低人一等。
相反,他花了極大的力氣,託了無數關係,才把他其中一個兒子的戶籍從匠籍改成了農籍,
因為隻有改了農籍,他兒子才能去參加科考,才有機會走出另一條路。
在他心裡,農人不是泥腿子,那是他兒子未來的身份,是他王家往上走的第一步。
所以方才林靜友那句「人家憑什麼跟你一個農家女平等相處」,聽到他耳朵裡,比直接罵他還讓他難受。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便看到一個身影快步走了過來。
來人正是林靜友的師傅。
他腳步匆匆,顯然是聽到了消息趕過來的,臉色有些難看,走到近前,
看了一眼站在那裡臉色青白交錯的林靜友,又看了一眼周圍默默注視著的學徒們。
他沒有當場發作,心裡頭罵了一句,丟人現眼!
但轉向林靜友,嘴上說出來的,隻是,
「還不快走!」
林靜友還想說什麼,可當他撞上師傅那雙渾濁卻帶著警告意味的眼睛時,到了嘴邊的話便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了攥拳頭,最終什麼都沒再說,轉身快步走出了食堂。
一直到走出食堂很遠,他才在一個無人的角落裡停下腳步,背靠著牆壁,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腦子裡很亂。
晚秋那句「我就不能交朋友麼」一直在耳邊迴響。
他試圖從她的表情裡找到破綻,撒謊的人總會有些心虛的蛛絲馬跡,可她沒有。
她從頭到尾都坦坦蕩蕩,甚至帶著一種讓他無地自容的坦然。
他開始有些動搖了,
難道她真的沒有騙他?
她真的隻是一個農家女,隻是恰好交到了一個家境優渥的朋友?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在他的認知裡,一個世家子弟與一個農家女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銀錢和地位,更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鴻溝。
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告訴他,交友要講究門當戶對,要與身份相當的人往來,否則便會被人看低,被人恥笑。
他見過太多那些窮苦人面對富貴人家時的模樣,
諂媚的、討好的、小心翼翼陪著笑臉的。
他厭惡那種感覺,也厭惡那些為了攀附權貴而不惜卑躬屈膝的人。
所以當林靜友看到晚秋與那位小姐並肩而行,談笑風生的那一刻,他本能地覺得,
她一定是用了什麼手段,一定是靠巴結奉承才換來了那樣的待遇。
他冷哼一聲,心裡頭那股動搖又被自己壓了下去。
林靜友想通了,晚秋一定是靠當狗腿子才能跟在那些小姐身邊的!
隻有這樣才合理。
一個農家女,不靠巴結奉承,憑什麼跟大小姐平起平坐?
林靜友心裡頭對晚秋的那一絲愧疚和動搖,迅速被一種新的鄙夷取代了。
他站直了身子,臉色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他正要離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李匠人走了過來,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林公子,有句話,老夫本不該多嘴,但思來想去,還是得提點你一句。」
李匠人實在是不想管他!
但誰讓這林靜友是他的徒弟,若真做出什麼荒唐事,他也脫不了幹係!
哎...
林靜友看向他,沒有說話。
李匠人繼續道,
「你莫要再去說晚秋交朋友那件事了,她那個朋友,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們松江林家,也惹不起。」
李匠人作為廠裡的老資格,對於晚秋跟陳文書的千金交好,還是有所耳聞的。
而陳文書的身份,在廠裡是心照不宣的特殊...
林靜友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心裡頭那股剛剛壓下去的鄙夷又翻湧了上來。
他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蔑,
「哼,她倒是會巴結。」
李匠人看著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什麼話都不想說了,乾脆轉身走了。
林靜友站在原地,看著師傅遠去的背影,臉上的冷笑漸漸凝固,最終化作一片陰晴不定的沉默。
-
船廠裡的大小事一般是不會報給陳文書的。
但此時陳武覺得事關小姐,便做主上報了。
消息傳到陳文書耳中時,他正坐在書房裡翻閱一份來自京城的密函。
聽完陳武的稟報,他放下手中的信函,輕輕「嗤」了一聲。
「松江林家,」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號,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淡漠,
「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門第,一個在松江府都排不上號的小家族,倒養出了這麼個眼高於頂的子弟。」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道,
「窮鄉僻壤出來的,反倒把門戶之見看得比天還大,眼界沒打開,架子倒先端上了。」
「蠢貨。」
陳文書罵了一句,重新拿起那封密函,展開來,目光落回紙頁上,隨口吩咐了一句,
「行了,你下去吧。」
陳武躬身應了一聲,轉身退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文書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那封密函上,卻沒有立刻閱讀。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秋日陽光染成金色的天空,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意在思索。
他此番奉命南下,明面上的職務隻是河灣鎮船廠文書,督辦港口營造事宜。
但真實的原因還有一個,這座即將建成的大碼頭,是大運河延伸線上的關鍵節點,連通南北漕運與海上貿易,戰略位置非同小可。
朝廷需要一個既能鎮得住場面,又不會引起地方勢力過度警惕的人來坐鎮。
而他,天子直屬的羽林衛左司馬,掌三百親衛,便是被選中的那個人。
他的官階不高,卻有實打實的兵權在手。
必要時,他可以不經當地官府,直接調動周邊駐軍。
這也是為何他從不刻意張揚,卻能讓消息靈通之人對他敬畏有加的原因。
陳文書提起筆,在密函的空白處批了幾個字,然後封好火漆,擱在一旁,繼續處理下一份公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