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8章 虱子
一家人魚貫進了堂屋,林茂源把藥箱往桌上一擱,轉身就把兩個還濕著的兒子往房裡攆。
"趕緊的,換了衣裳出來喝薑湯!濕衣裳貼身上,寒氣往骨頭縫裡鑽!"
林清舟應了一聲,推開西廂房的門就進去了。
雖說在船廠烤了一會兒火,可光是那一會兒哪能烤的幹?
他渾身衣裳濕噠噠的,貼在身上又冷又黏,一進門就打了個哆嗦。
屋裡比外頭暖和些,炕下燃著,映著床角一個靠著的人影。
林清流半靠在炕上,身上蓋著被子,他聽見門響就轉過頭來,
看見林清舟一身潮氣的站在門口,嘴角一扯,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來。
"喲,這麼大的雨都沒淹死你?"
林清舟正低著頭解腰帶,聞言頭也不擡,
"你不也沒死。"
"切~"
林清流拖長了尾音,往被子裡縮了縮,
"我那是不一樣,我那是正兒八經遭了難的,你這是自己往雨裡沖,能一樣?"
林清舟懶得搭理他,幾下把濕衣裳脫了,拿炕邊搭著的幹布擦了擦身上,從箱籠裡翻出乾爽的裡衣和中衣,麻利地套上。
衣裳一穿好,人頓時暖和了不少,他又拿幹布擦了擦頭髮,把半濕的頭髮往後一攏。
林清流靠在炕上,也不吭聲了,眼睛卻一直看著他,看他動作利落,氣色還行,嘴角那點戲謔的笑意就悄悄收了。
林清舟換好了衣裳,直接拉開房門出去了。
堂屋裡,周桂香已經把薑湯盛好了,兩大碗熱氣騰騰地擺在桌上,隔著老遠就聞到辛辣的姜味。
"快快快,趁熱喝!"
周桂香把碗往倆兒子手裡各塞了一碗,
"一口氣喝了,發發汗,別剩!"
林清舟接過碗,薑湯燙得很,他吹了兩口,仰頭咕咚咕咚灌下去了,一股辛辣從嗓子眼一路燒到胃裡,整個人從裡頭往外冒熱氣。
林清山比他喝得更猛,碗底朝天了還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行了,"
林茂源檢查完兩個兒子的脈象,點點頭,
"脈象穩了,再烤烤火,把寒氣逼出來。"
周桂香當即把他們倆攆到竈房,竈膛裡的火還旺著,紅彤彤的火光映在牆上,整個竈房暖烘烘的。
林清舟和林清山搬了小闆凳坐在竈口前,把手伸過去烤火,火光把兩張臉映得通紅。
周桂香繫上圍裙,開始做晚飯。
今晚燉了一斤鮮肉,菜刀在砧闆上篤篤篤地剁著,肉香混著竈房裡的煙火氣,往人鼻子裡鑽。
"家裡那些雞啊,"
周桂香一邊往鍋裡下肉一邊念叨,
"到了冬天就不肯下蛋了,天冷了,它們也懶了,不然給你倆一人蒸個雞蛋,嫩嫩的,比肉還養人。"
林清山蹲在竈口前,手裡捏著根樹枝撥火玩,嘿嘿一笑,
"嘿嘿,這天天有肉吃,哪還差那兩個雞蛋。"
林茂源坐在竈房門口的小凳子上,端著杯熱茶,聞言笑道,
"你倒是不挑,給你啥都憨吃。"
"能吃是福嘛,"
林清山理直氣壯地笑,
"娘說的。"
周桂香回頭瞪了他一眼,眼角卻全是笑意。
肉下鍋了,刺啦一聲,油香四溢。
張春燕也進來了,幫著擇了把蔥扔進去,竈房裡熱氣騰騰的,一家人的說話聲混著鍋碗瓢盆的響動,熱鬧成了一團。
林茂源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著竈膛前兩個兒子紅撲撲的臉,又看了看竈台前忙碌的周桂香和張春燕,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的。
一斤鮮肉燉得酥爛,蔥香肉香滿屋子飄,周桂香還往裡頭擱了幾塊蘿蔔,蘿蔔吸飽了肉汁,比肉還好吃。
一家人圍著竈房的小桌子吃得額頭冒汗,連湯帶水吃得乾乾淨淨。
林清山捧著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了,抹了抹嘴,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嗐,還是家裡的飯香。"
吃完了飯,碗筷一收,周桂香卻不讓倆兒子走。
"過來!"
她往竈房外頭一招手,
"水燒好了,你倆這頭淋了雨,不洗乾淨了睡覺,明兒頭上長虱子,滿腦袋癢癢,到時候可別來煩我!"
林清舟剛站起來要走,就被周桂香一把拽住了袖子。
"娘..."
他有點無奈,
"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我兒子!"
周桂香不由分說,把一盆熱水擱在闆凳上,又拿了皂角,
"過來,低頭!"
林清山倒是聽話得很,老老實實往闆凳前一蹲,把頭伸過去,周桂香撩了熱水往他頭上一澆,燙得他嘶了一聲。
"忍著!熱水洗了才幹凈!"
周桂香利索地搓著皂角,滿頭的白沫子,十根手指在他頭皮上細細地揉搓,力道不輕不重,林清山舒服得眯起了眼,像隻被順毛的大貓。
林清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還是走過去蹲下了。
周桂香換了一盆水,照樣給他洗,熱水兜頭澆下來,暖融融的,皂角的清香混著水汽,整個人像是被泡在暖湯裡。
周桂香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揉著,力道帶著母親特有的那種細緻和疼惜,
林清舟一開始還綳著,慢慢地也放鬆下來,低著頭任她擺弄。
竈膛裡的火燒得旺,整個竈房暖烘烘的,水汽氤氳,燈影晃晃的。
周桂香給倆兒子洗完頭,拿幹布仔仔細細地給他們擦了,又拿了條幹帕子裹住頭髮,嘴裡還念叨著,
"頭髮不幹不許出去!濕著頭髮睡覺,要頭疼的!"
林清山頂著一頭濕漉漉的長發,拿手扒拉了兩下,嘿嘿笑,
"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周桂香戳了一下他的腦門,
"你一百歲也是我兒子!老實坐著烤火!"
於是倆兄弟又被摁回竈膛前,一個賽一個老實地蹲著烤頭髮。
周桂香也不走,搬了個小凳子在旁邊坐下,手裡捏著幹布,時不時湊過去摸摸頭髮還濕不濕,一會兒摸摸林清山的,一會兒摸摸林清舟的。
林茂源早就回屋歇下了,張春燕也回了房,竈房裡就剩下母子三人。
周桂香打了個哈欠,眼睛都困得有點睜不開了,還是撐著不睡。
"娘,你困了就去睡。"
林清舟轉頭看她。
"我不困,"
周桂香又打了個哈欠,
"等你們頭髮幹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竈膛裡的火漸漸小了,周桂香湊過去,摸著林清舟的頭髮仔細撚了撚,乾乾爽爽的,又摸林清山的,也幹透了。
她這才長舒一口氣,站起來錘了錘腰,
"行了,幹透了,去睡吧。"
林清山從地上站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咔響。
林清舟也站起來,回頭看了周桂香一眼,她正彎著腰收拾闆凳和盆子,燈影下鬢角有幾根白髮,被火光映得發亮。
"娘,"
他叫了一聲。
"嗯?"
"給,今日賣筍子的收益,你也早點睡,對了,明日還要收筍子,可以多收點,收個四百斤。"
林清舟把今日賣竹筍掙的五兩銀子,交給了周桂香,周桂香打著哈欠收下,眼角紋路彎彎的,
"知道了知道了,今個兒下了雨,明日筍子怕是多,你也趕緊去睡!明兒還要早起呢。"
林清舟嗯了一聲,轉身出了竈房。
院子裡的風帶著夜裡的涼意撲過來,但他的頭髮是乾的,身上是暖的,裡裡外外都暖融融的。
西廂房的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
林清流已經睡下了,面朝裡,呼吸均勻。
林清舟輕手輕腳地上了自己的炕,拉過被子蓋好。
聽見窗外風掠過屋檐的聲響,慢慢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