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 變臉
周桂香捏著錢袋回了正房。
屋裡炭盆還溫著,林茂源半靠在炕頭上打哈欠,見她進來,拍了拍身邊的被窩,
「可算回來了?被窩暖了一路,快上來。」
周桂香沒急著上炕,就著油燈昏黃的光,指尖捏開錢袋的繫繩,往炕上一倒,
「叮」一聲輕響,五錠雪花銀滾在炕席上,銀光晃得她眼睛一花,剛被熱水熏得發懵的腦子瞬間清醒了大半。
「這,這怎麼有五兩?」
她掐著指頭算,
「今早收筍子才三文一斤,三百斤也就花了九百多文,這賣一趟縣裡,竟能掙這麼多?這跑船的利竟有這麼大。」
周桂香說著說著,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了,眉眼都亮起來,
像是發現了一座金礦,整個人都透著股壓不住的歡喜勁兒。
林茂源靠在炕頭上,看著自家婆娘那副又驚又喜的模樣,無奈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你忘了剛剛為啥給他們燒熱水給他們洗頭了?"
周桂香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一拽,瞬間就僵住了,然後肉眼可見地塌下去,
變臉比翻書還快。
那點興奮勁兒一下子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憂色爬上眉梢,她抿了抿嘴,低頭看著那五兩銀子,忽然覺得它沒那麼亮了。
"今天外面下那麼大的雨...."
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後怕,
"河上風浪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船都差點翻了,那麼老遠的路,水上漂著大半個白日...."
她越說越心疼,把銀錠子往炕席上一推,像是嫌它燙手似的,嘆了口氣,
"哎,這利再大,我都不想讓他們跑了,錢是掙不完的,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那才叫什麼都晚了。"
林茂源聽著,沒急著搭腔,伸手把散在炕席上的五兩銀子一枚一枚撿起來,攏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才開口,聲音不緊不慢的。
"孩子總會長大的,清山他心裡有數,清舟就更不用說了,從小就比旁的孩子多幾分主意。"
他把銀子遞還給周桂香,目光平平靜靜的,
"咱們兩個老的,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輩子,
老大我就不說了,老三你心裡也清楚,他是個有抱負的,
真把他關在家裡,那才是埋沒了。"
周桂香接過銀子攥在手心,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反駁,可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
她比誰都清楚林清舟的性子,那孩子從小就悶聲幹大事,主意正得很。
她悶悶地坐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銀錠子光滑的表面,半晌才不情不願地嘟囔了一句,
"我曉得你說的在理....可我就是怕。"
"怕歸怕,"
林茂源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與其成天提心弔膽的,不如想法子給他們拾掇兩件蓑衣,今兒個淋成那個樣子,不就是沒個遮雨的物件麼?"
周桂香一愣,眼睛忽然亮了,猛地直起身子,
"誒!對啊!整兩件蓑衣在船上備著,也不至於一下淋成這副樣子!
今兒個那衣裳脫下來擰得出水,要是穿了蓑衣,好歹能擋住大半!"
她越說越覺得這個主意好,困意都給興奮勁兒壓下去了,連聲說,
"明日我就去找!山上還有棕皮沒?還是直接去鎮上買現成的...."
"這季節早就沒有棕皮了,"
林茂源搖了搖頭,
"棕皮要春夏才剝,這會子早過季了,你明日帶著錢去鎮上,找雜貨鋪子買兩件現成的回來就行了。"
周桂香點點頭,忽然又轉過頭來看他,
"你怎麼不去?你去堂裡順路就帶回來了。"
林茂源往被窩裡縮了縮,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明日我休沐,還有事,要去找裡正問問地。"
"問地?"
周桂香一愣,眉毛擡了起來,
"問這做什麼?"
"孩子們讓我把河岸那片地買下來呢。"
林茂源說得輕描淡寫的,
周桂香眼睛倏地瞪圓了,
"啊???"
她嗓門一下拔高了,又趕緊捂住嘴往窗戶外頭看了一眼,壓著嗓子湊過去,
"河岸那片?!就是碼頭邊上那塊荒著的灘地?你瘋了?那地能做什麼?長草都沒幾根高的!買來幹啥?"
林茂源被她這一連串問題砸得往炕頭縮了縮,笑著擺擺手,
"你先別急,明兒我去問問裡正價錢再說,孩子們有他們的盤算,我也沒全弄明白呢,你先睡,明兒再說。"
周桂香瞪著他還想再問,可林茂源已經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含含糊糊地說了句"困了困了,明兒再說",就不再吭聲了。
周桂香坐在炕沿上,一手攥著五兩銀子,一手撐著炕席,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沒回過神。
她腦子裡嗡嗡的,河岸那片地?
那地方除了長蘆葦和野草,連種莊稼都嫌地薄,買來幹什麼?
可林茂源已經睡過去了,呼吸都勻了。
她憋著一肚子問號,氣呼呼地把銀子塞回錢匣子裡,又起身去把錢匣子和銅錢罐子歸置好,
之前唯二的兩塊銀子,都換給林清舟。
就給周桂香剩下了兩千多個銅闆,昨日收筍花了小一千,可不就隻剩下一千多銅闆了。
好在今日林清舟拿了五兩銀子回來,這下加起來,林家好歹又有六兩多的家底子了。
周桂香對這家底子沒報太大希望,反正捏不了幾日又要花出去。
她吹了燈鑽進被窩,躺了半天都睡不著,翻來覆去地琢磨那片灘地能幹啥,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