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0章 臘月初七
臘月初七,天氣晴。
天剛蒙蒙亮,霜氣把院門口的枯草都染白了。
周桂香昨夜沒睡踏實,天一亮就爬起來,披著厚棉襖踩著凍硬的土地往裡正家走,
袖口露著的一截手腕凍得通紅,哈出的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
裡正家院門還虛掩著,沈雁正蹲在竈房門口燒火,見她來連忙起身,
「桂香這麼早?快進屋暖和。」
「借個銅鑼使使,」
周桂香搓著手呵氣,
「今兒收筍子,得早些通知。」
沈雁忙進屋把掛在牆上的銅鑼取出來,李德正正端著粥碗在堂屋喝,見狀笑著點頭,
「今兒收多少?」
「說多收點,四百斤吧,」
周桂香接過銅鑼,往回走,邊走邊敲,
「當~當~~」的鑼聲在冷寂的村道上盪開,
疏影早在家裡的竈房熬好了粟米粥,紅苕烤得表皮開裂,甜香混著粥香飄得滿院子都是。
聽見鑼聲的村民紛紛開門,有的還在出來聽是什麼事,有的竹籃都挎好了,直往山上奔,
周桂香一邊敲一邊喊,
「收冬筍嘍!三文一斤!收夠四百斤就收工咯~」
西廂房裡,林清流被鑼聲吵醒,耳朵痛的很,翻了個身嘟囔,
「吵死了,大清早的....」
話沒說完又縮回被子裡,隻露出一撮亂蓬蓬的頭髮。
等周桂香敲完一圈鑼回來,一家人才圍在一起吃早飯。
林清山和林清舟已經收拾妥當,晚秋也穿好了厚棉襖,周桂香特意給倆兒子各夾了個烤得焦香的紅苕,
又往晚秋碗裡多放了一筷子腌蘿蔔,
「天冷,今兒都多吃點暖的。」
林清山啃著紅薯嘿嘿笑,
「今兒天這麼好,跑船肯定順當!」
林清舟也點頭,看了看東邊泛著魚肚白的天,
「沒風,雲也散了,不會變天。」
吃完飯倆兄弟送晚秋去船廠,周桂香還站在院門口望,扯著嗓子喊,
「看著路,慢點兒啊!」
到了船廠門口,晚秋揮揮手就進去了,倆兄弟駕船掉頭,找錢找活路去了。
筍子明個兒才送,今日也不能閑著。
林茂源倒是悠閑,吃完早飯又回屋歇了會兒,直到日頭升起來,把炕頭曬得暖烘烘的才起身,慢悠悠往裡正家走。
到的時候,李德正剛跟幾個族老嘮完嗑,見他來就笑著招呼,
「茂源來了?正好,我正說找你呢,今個兒天好,正好去看看。」
倆人沿著河岸往下遊走,灘地上的枯草掛著霜,踩上去簌簌往下掉,昨兒被雨泡過的土還有些軟,
李德正踩上去踉蹌了一下,林茂源連忙扶住他,
「慢著,這地還潮著呢。」
說著,他擡手指了指前頭兩三畝連片的灘地,枯黃的蘆葦茬子在風裡晃,
「孩子們說要這片,最好都拿下來。」
李德正停下腳步,眯著眼打量那片地,
「要這河岸的地做啥?種莊稼可不行,太潮,夏天還淹。」
「孩子們說要造船台,」
「造船台?那是什麼?」
「我也不太懂,說是造大船就要用船台。」
「你們要在村裡造大船?!」
「我也不知道,孩子們是這樣說的。」
李德正愣住了,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站在灘地上,腳底下還踩著潮乎乎的爛泥,兩隻手攏在袖子裡,
可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似的,一動不動地瞪著面前那片長滿蘆葦茬子的荒灘。
"大船?"
他嗓音都變了調,帶著點乾澀,
"你們林家要在村裡造大船?"
林茂源被他這個反應弄得有點不好意思,含糊地應了一聲,
"孩子們是這麼說的....具體的我也還沒全弄明白,家裡孩子們主意多,是說要船台才能造大船,有了大船才能跑更遠的水路。"
李德正沒接話。
他轉過身去,面朝著河面,河水在冬日的天光下泛著青灰色,緩緩地往南流著。
風吹著他花白的鬢髮,袖口被風灌得鼓起來。
李德正又不是三歲小孩,做裡正做了快幾十年,村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他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林家要在村裡造大船台,這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清水村是河邊的一個小村子,祖祖輩輩靠種地為生,雖說離鎮上不算遠,可鎮上也是今年才有了些要發展的念頭。
想要惠及清水村,可還遙遠的很。
可要是村裡真有了船台,能造大船,那船造出來了,總得下水,總得從這兒走,那清水村的河岸就不再隻是一片荒灘了。
哎喲,李德正都不敢往下想了。
腦子裡那點念頭剛冒出來,就像是開了閘的水,攔都攔不住,
有大船就會有貨走,有貨走....那清水村還是現在這個冷冷清清的清水村嗎?
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咽了口唾沫。
偏生他絲毫不懷疑林家的本事。
他親眼見過,林家那小兒媳在自家那個不大的院子裡,硬是帶著幾個哥哥造出了三丈長的烏篷船,
那船下水那天他還在岸上看著的,吃水深,行得穩,比鎮上那些船看著還要紮實。
那還是在自家院子裡,連個正兒八經的船台都沒有。
這要是真有了大船台,那還得了?
李德正在原地踱起步來,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搓了搓,又攏回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回頭看看那片灘地,又看看林茂源,臉上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壓不住的興奮。
他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心裡把什麼賬目翻來覆去地算了好幾遍。
他想到了自家那四個小子,全都送到了林家當學徒,一個個幹得熱火朝天的,連大兒媳懷著身孕都在林家學著。
林家要是真修了船台,生意要做大,缺人手是必然的。
到時候不光是他家四個小子,整個村子的壯勞力,恐怕都能有活幹,有飯吃。
這不是林家的好事,這是整個清水村的運道。
李德正巴不得立馬把地直接劃給林茂源算了,
但李德正腦子裡還是有底線,有理智的,猛地停住腳步,轉過頭來,聲音都帶著點急切,
"這樣,茂源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族老來!幾個叔伯都還在村裡,我這就去把他們請過來,咱們好好商議商議這事。"
林茂源點點頭,他本來也是這個意思。
村裡的地不是裡正一個人說了算的,涉及灘地的歸屬,總得幾位族老點頭才行。
他搓了搓被風吹得發涼的手,笑著說,
"對,應當的,咱們一塊兒坐下來好好說,價格什麼的都好商量,我也不是來佔便宜的,該怎麼著就怎麼著。"
李德正哪還聽得進去價格不價格的,他腦子裡全是大船,碼頭,村子的光景,
一邊應著一邊已經邁開步子往回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沖林茂源喊了一句,
"你別走啊!就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來!"
說完也不等林茂源回應,轉身就大步流星地往村裡走,腳底下踩得爛泥四濺,那雙半舊的布鞋底子上沾了厚厚一層濕泥,他也渾不在意。
林茂源站在灘地上,看著裡正急匆匆走遠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轉過身,面朝著那片荒蕪的灘地。
河面上有風,涼絲絲的,但太陽照在身上,倒也並不覺得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