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以身相許?
王紅霞把盆遞到李蘭香手裡。
水溫溫的,隔著盆壁傳上來,暖著她的手心。
王紅霞的手指頭在盆沿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怕李蘭香端不穩似的,又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
她湊近了,鼻尖差點碰到李蘭香的耳朵,聲音壓得低低的,
「去擦乾淨些。」
王紅霞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那扇關著的門上瞟了一下,又飛快地收回來。
她的手在李蘭香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衣裳破了就破了,回頭找身你爹的給他換上。」
李蘭香接過盆,鄭重的點點頭。
她端著盆轉身進屋。
脊背挺得直直的,脖子梗著,走到門口,用腳把門帶上了。
王紅霞站在門口。
嘴角還是彎著的,怎麼也放不下來。
她美了一會兒,整個人都泡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裡頭。
屋裡光線暗。
透進來的光昏沉沉的,黃黃的,什麼都罩上一層暖黃色。
炕上那個人還躺著。
眼睛閉著,睫毛垂下來,在眼底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些,兇口一起一伏的,有節奏了,不像之前那樣急促而淺薄。
男人的嘴唇還是乾裂的,可似乎有了點血色,不再是那種嚇人的蒼白了,
淡淡的粉,像是春天裡頭剛開的桃花瓣上那一層薄薄的胭脂。
被子蓋到兇口,露出肩膀和胳膊。
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被子外頭,手指微微蜷著。
胳膊上的傷口已經被布條纏住了,布條是李蘭香從自己裡衣上撕下來的,白布的,洗得多了,邊角毛茸茸的,纏在他胳膊上,一圈一圈的,纏得齊整。
李蘭香把盆放在炕邊。
蹲在炕邊,膝蓋彎下去,裙擺鋪在地上,沾了地上的灰,她也沒管。
李蘭香先拿布巾把自己的手擦乾淨,擦完了才準備用自己乾淨的手去擦炕上這男人,
隻見李蘭香深呼吸了好幾次,才把布巾按在男人的臉上。
從額頭開始,慢慢地往下。
眉心,鼻樑,再滑到鼻尖。
最後到嘴唇...
血跡一點一點地擦掉了。
布巾上印出淡紅色的痕迹,他的臉也一點一點地露出來。
光是看著這張臉,李蘭香的心臟就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她想起前些年逛廟會的時候遇上的戲子郎君,那已經是她見過頂頂好看的人了。
可眼前這人乾淨凈,不沾半點塵泥。
他就那麼躺在自家的土炕上,卻把土炕襯的跟仙人床一樣。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日光落在臉上,竟像落在瓷器上一般,泛著溫潤的光。
五官是精緻的,卻又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好看,反而透著幾分疏離的溫和,像是山巔的雪,
明明就在眼前,卻讓人覺得遙不可及...
李蘭香盯著那張臉,盯得出神。
「怎麼不繼續擦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響起,
李蘭香的手猛地一抖,布巾差點掉了。
她擡起頭,正對上一雙睜開的眼睛。
他就那麼看著她,
可就是這一眼,李蘭香覺得自己的魂兒被勾走了。
她的腦子裡頭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我....我....」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兩個含糊的音節,像是蚊子叫一樣。
「你....你醒了?」
李蘭香好不容易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男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李蘭香看見男人嘴角那道淺淺的弧線,心裡頭像是有隻小鹿猛地撞了一下,
「一直醒著。」
他的嘴唇動了動,又輕聲補了一句,
「從你擦我臉的時候就醒了。」
李蘭香的臉更紅了。
她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我不是...」
她想解釋,可不知道該解釋什麼。
男人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睛裡頭的光微微閃了一下。
「繼續吧。」
男人說完,閉上了眼,
李蘭香咬了咬嘴唇,把布巾又浸到水裡,擰了一把,重新疊好。
她把布巾攥在手心裡頭,攥了一會兒,才又湊過去。
這回她擦得很快,不敢再看他的臉了。
「你在抖什麼?」
男人問,
「啊...我,我沒有啊...」
李蘭香恨不得把臉埋進盆裡,
結結巴巴的,聲音都在發顫,
「我就是...就是...」
男人看她這副樣子,心中皺眉,開口說道,
「別擦了,找身衣服給我換。」
李蘭香聞言,腦子不知道在想什麼,脫口而出就是一句,
「我還沒嫁人呢!」
她說得又急又快,說完之後,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
像是沒想到自己真的把這話說出來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我還沒嫁人,這麼...這麼看你這個外男...不好...」
她說到最後整個人像是一隻煮熟的蝦子一樣。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李蘭香覺得像是過了一輩子。
她偷偷地擡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著她。
男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彎出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姑娘。」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一片羽毛輕輕地落在她的心口上,癢癢的,軟軟的。
「這是想讓我以身相許了?」
李蘭香的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蹲在那兒,嘴巴張著,眼睛瞪著。
「我....我不是....我沒有...你....你別.....」
「我我我...我讓我爹來給你換吧...」
她結結巴巴的,說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李蘭香又急又羞,心中卻又帶著點雀躍,嘴裡說的卻是,
「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看你受傷了...好心救你....你....你別誤會....」
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是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
男人看著她這副模樣,眼睛裡頭的笑意又深了一層。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了,移到了窗戶上。
「有吃的嗎?」
他忽然問道,
李蘭香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
「有...有粥,」
「我娘還在熬雞湯,還得一會兒...我先給你盛碗粥來?」
男人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蘭香從炕邊站起來,腿蹲麻了,踉蹌了一下,扶著炕沿穩住身子。
她端著盆,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躺在炕上,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醒著還是又睡過去了。
她站了一會兒,推開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安靜下來。
炕上那個人睜開眼,目光清明,哪裡還有方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他撐著手坐起來,動作很慢,牽扯到肩膀上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可沒停。
他把被子掀開,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些被血浸透的衣裳,又看了看胳膊上纏著的布條,皺著眉頭,
男人的手伸進裡衣裡頭,摸了一會兒,摸出來一個竹筒。
那竹筒隻有拇指粗,一寸來長,打磨得光滑,兩頭封著蠟。
他用牙齒咬開一頭的蠟,把竹筒湊到嘴邊。
幾隻小蟲從裡頭爬出來,豆子大小,黑亮黑亮的,在他的掌心裡頭停了一瞬,振了振翅膀,飛起來。
它們在空中繞了一圈,像是在辨認方向,然後從窗戶紙的破洞裡鑽出去,消失在外頭的日光裡。
他靠在枕頭上,看著那幾道細小的影子消失在窗戶外面,心中才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