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0章 話本子
「你作甚?」
李三桂的聲音帶著一股子不解,
「怎得把門關了?」
「你懂什麼?」
王紅霞說著,又往門口瞟了一眼。
那扇門還是關著的,裡頭安安靜靜的,隻有偶爾一兩聲輕響,像是有人在挪動身子。
她回過頭來,湊到李三桂跟前,離得近得都快貼上他的耳朵了,
「這人一看就是個大人物!你瞧瞧那衣裳,綢緞還帶暗紋的,那料子你在鎮上布莊見過嗎?
還有那把劍,你看見那把劍沒有?精緻得跟畫兒似的,那是尋常人家能有的?那是大戶人家才有的東西!
不是將軍就是俠客,再不濟也是哪個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兒!」
她說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都飛出來了,噴在李三桂的臉上,李三桂拿袖子擦了一下,剛要開口,又被她按住了。
「咱們蘭香救了他,你看看,這像不像話本子裡頭說的?
農家女救了落難的公子哥,公子哥傷好了之後...」
她的聲音越說越輕,輕得像是怕被誰聽見了,可眼睛越來越亮,
王紅霞的嘴角終於壓不住了,
「農家女救了公子哥....公子哥以身相許,你說有沒有這個可能?」
李三桂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沉下來了,帶著一股子不贊同。
王紅霞跺了一下腳。
「怎麼不可能!」
王紅霞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又趕緊壓下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後半截聲音卡在嗓子眼裡頭,變成一股子氣音。
她又往門口看了一眼,門還是關著的,裡頭沒動靜,
才回過頭來,湊得更近了,
「再不濟等這公子好起來,銀錢肯定不會少了吧?
人家那種人物,手指縫裡頭漏一點出來,都夠咱們吃幾年的。
隨便賞點什麼,咱們蘭香的嫁妝就有了,家裡的房子也能翻翻新了...」
「要是把蘭香看上了...」
王紅霞的聲音忽然又輕了下去,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睜大了,
「哪怕帶回去做個小妾也好啊!」
李三桂的臉沉下來了。
「做小妾能有什麼好的?」
他盯著王紅霞,目光直直的,
「那是伺候人的,受氣的,大戶人家的妾,說好聽點是半個主子,說難聽點就是....反正比丫鬟強不了多少!
正頭娘子不高興了,打罵都是白挨的,主母不高興了,說發賣就發賣了,蘭香嫁過去,連正頭娘子都算不上,你捨得啊?」
王紅霞白了他一眼。
「哼。」
「泥腿子。」
「你懂什麼?」
她把手一甩,
「小妾也是分人的!跟著這樣的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銀,出門有車坐,進門有人伺候,比在村裡嫁個莊稼漢強一百倍!
你在村裡看看,嫁個莊稼漢能有什麼出息?
面朝黃土背朝天,累死累活幹一輩子,到頭來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穿不上!
蘭香要是嫁了莊稼漢,這輩子就窩在這村子裡頭了,跟她娘我一樣,一輩子沒見過世面,一輩子沒出過這幾座山!」
「周裡正那閨女聽說了沒有,不就是嫁到縣裡當了姨娘嗎?你看看人家家裡現在是什麼日子,周裡正都要當上周老爺了!」
「那還隻是縣裡的,我又不是沒去過縣裡,我覺得縣裡那些公子哥,沒一個比這個更氣派的!這再不濟也得是城裡的,甚至是京城來的!」
王紅霞說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聲音也漸漸高了起來,高到一半又猛地壓下去,她又往門口看了一眼。
「咱們蘭香是有大造化的!」
她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聲音裡頭帶著一股子篤定,
「你可別拖後腿!」
王紅霞把手指頭戳到李三桂跟前,指頭離他的鼻尖不過一拳的距離。
「這比什麼勞什子林家強多了!」
林家的名字一出口,她的嘴角就撇了一下。
「林家算什麼東西?一個窮大夫,現在還在紮紙活,窮得叮噹響,一屋子土坯房,
林清舟那小子有什麼好?二婚頭一個,見了人連個笑模樣都沒有,跟塊木頭似的,
蘭香要是嫁了他,這輩子就跟他一起紮紙活?你捨得啊?」
問完了,王紅霞自己先搖了搖頭,
「我反正捨不得。」
她說著,又往門口看了一眼。
門還是關著的,可她的目光穿過那扇門,像是看見了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眼神軟下來了,不是方才那種硬邦邦的、急吼吼的軟,是那種....
怎麼說呢?像是看見了一條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從這間破屋子門口一直延伸出去,延伸到山的那一邊,延伸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條路上頭有花有草,有她說不出來的好東西,她的蘭香走在那條路上,穿著綢緞的衣裳,戴著銀鐲子,頭髮上插著金簪子,身後頭跟著丫鬟....
李三桂還要說什麼,嘴剛張開,
王紅霞已經推了他一把。
「別杵著了!」
「趕緊去殺個雞來!」
她說著,已經開始往竈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來,手指頭點著李三桂。
「殺那隻老母雞!就是那隻蘆花的,肥得很,燉出來的湯油亮亮的!
這病人不得好好招待招待?人家醒了,總得有點吃的。
光喝粥哪行!得補補!你看他流了多少血,臉色白成那樣,不補補怎麼行?
雞湯最補了,放幾片姜,放幾顆棗,燉得爛爛的,油都燉出來,浮在湯麵上,黃澄澄的...」
王紅霞說得活靈活現的,像是已經看見那碗雞湯了,熱氣騰騰地端上來,湯麵上漂著一層金黃色的油,雞肉燉得酥爛,筷子一碰就脫骨了。
她咽了口唾沫,喉嚨裡頭咕咚一聲。
李三桂張了張嘴。
他想說「人家還不一定領情」,
想說「你這也想得太遠了」,
想說「蘭香自己的意思呢」,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被王紅霞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給堵回去了。
他嘆了口氣。
跟這個女人過了大半輩子,知道跟她講道理是講不通的,乾脆就不講了。
他轉身去抓雞了。
王紅霞又往竈房跑。
跑了兩步,又折回來了。
「燒水燒水....」
她蹲在竈前頭,嘴裡頭念念有詞的,像是念經似的。
竈膛裡的火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把那些皺紋都照平了,看著年輕了好幾歲。
她又往裡頭塞了兩根柴,塞完了又覺得不夠,又塞了一根,竈膛裡頭滿滿當當的,火苗子從柴縫裡頭鑽出來,舔著鍋底,噼啪噼啪地響。
「沒看一身泥...」
王紅霞自言自語地說著,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什麼。
「不得好好擦擦....衣裳都破了,身上全是泥,臉上也是血....得好好擦擦....擦乾淨了,人家看著也舒坦....醒了之後,一看,哎喲,這家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心裡頭也高興...」
她說著說著,嘴角就彎起來了。
竈房外頭,雞飛狗跳的。
李三桂追著那隻蘆花老母雞滿院子跑。
那隻雞精得很,平日裡下蛋最勤,吃得也最多,屁股圓滾滾的,跑起來一搖一擺的,可這會兒逃起命來,一點都不含糊。
不過到底還是抓到了。
他把雞扔進盆裡。
盆裡頭已經倒了熱水,再把雞在熱水裡頭翻了翻,浸透了,開始拔毛。
雞毛被熱水燙過之後,好拔多了,一捋就是一把,濕漉漉的,沾在他手指頭上,黏糊糊的。
他拔得很快,動作熟練。
王紅霞從竈房探出頭來。
「收拾好了沒有?」
李三桂頭也沒擡。
他蹲在井台邊,把雞又沖洗了一遍,手指頭伸進雞肚子裡頭,把裡頭殘留的血水都掏乾淨了。
井水涼絲絲的,沖走了他手上的雞血和油膩。
「快了快了。」
這時候李蘭香也從屋子裡走了出來,滿臉通紅的問,
「娘,屋裡有熱水沒有?」
「有!有有有!剛兌好的,不冷不熱,快來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