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7章 九月初三
九月初三,晨。
天際剛透出些蟹殼青,林家小院的竈間已亮起了燈,飄出不同於往日的,誘人的麥香氣。
周桂香起得比平日更早,用細白面摻了少許粗面,和得軟硬適中,擀成一張張薄餅,在刷了少許油的熱鍋上烙得兩面焦黃,噴香撲鼻。
這白麵餅,平日裡是捨不得這樣吃的,今日卻烙了厚厚一摞。
她又用昨夜的野鴨湯,卧了兩個金燦燦的荷包蛋,撒了蔥花,給晚秋單獨盛了滿滿一大碗。
全家人都比往常醒得早,院子裡腳步聲輕而匆忙,交談聲也壓得低低的,一種無聲的鄭重瀰漫在秋日清涼的晨霧裡。
林茂源穿上了那身半新的青色直裰,顯得格外肅整。
林清山檢查了牛車的轅套,又給大黃多添了一把豆料。
林清舟默默將晚秋這幾日反覆看的書冊,筆記,以及那套她練習榫卯用的簡易工具,用布包仔細收好。
張春燕手腳麻利地將晾茶攤要用的物什在牛車上碼放整齊。
林清芬幫著將烙好的餅用乾淨籠布包好,塞進一隻竹籃裡。
大勇和清河也早早起身,在院子裡做些活計。
晚秋今日穿了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靛藍粗布衣裙,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在腦後結了個簡單的髻。
她小口小口喝著鮮濃的鴨湯荷包蛋,吃著特意為她做的白麵餅,心裡沉甸甸的,是壓力,也是暖意。
「都吃好了?」
周桂香問著,將竹籃遞給張春燕,又檢查了一遍晚秋的隨身小包袱,裡面裝著戶籍文書,名帖令牌,乾糧和水囊。
收拾停當,林茂源拎起藥箱,語氣平穩,率先坐上了牛車。
這是一種姿態,一種父親無聲的引領。
「哎,好。」
周桂香不再多說,隻最後拍了拍晚秋的手背,力道有些重,千言萬語都在這一拍裡,
「平心靜氣,仔細著些,家裡等你回來。」
「嗯,娘,我們走了。」
晚秋重重點頭,跟著家人們出了門。
牛車駛出清水村時,天都還沒亮。
路旁的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空氣清冽。
車上無人說話,隻聽得車輪轆轆,大黃的蹄聲得得。
林清山專註地趕著車,林清舟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張春燕握著晚秋的手,輕輕拍了拍。
晚秋深吸著這清晨的空氣,試圖讓有些過快的心跳平復下來。
到了通往鎮子大路與去仁濟堂小路的岔口,林茂源下了車。
「晚秋,不必緊張,家中永遠為你托底。」
他隻簡單交代了一句,便提著藥箱,步履穩健地朝著仁濟堂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可靠。
牛車繼續前行,進入河灣鎮,直奔每日擺攤的河岸。
今日來得早,慣常的位置還空著。
林清山勒住大黃,林清舟和張春燕立刻起身,熟練而迅速地將車上的大木桶、竹凳、竹杯等物往下卸。
「行了行了,就放這兒,我自己歸置,快得很!」
張春燕手腳不停,將東西就近擺好。
如今天氣轉涼,已不似前陣那般酷熱,那頂費事的草編涼棚已有好幾日不曾撐起,直接擺開凳子茶桶便是,確實省事許多。
她一邊麻利地擺放,一邊催促,
「你們快去!別在這兒耽擱,路上穩當著點,到了那兒也未必立刻開始,讓晚秋定定神,我這兒不用操心!」
「成,春燕你辛苦些。」
林清山也不多客氣,見東西卸得差不多了,便調轉車頭。
「晚秋,別慌,穩穩的!」
張春燕直起身,朝車上的晚秋用力揮了揮手,笑容爽朗,帶著全然的信任。
「唉!大嫂放心!」
晚秋也揚聲應了,心裡那根弦,因著這熟悉的日常和嫂子利落的催促,反而鬆了一分。
牛車離開喧鬧漸起的河岸,朝著鎮西而去。
越往西走,市井的嘈雜漸漸被另一種隱約的,富有節律的聲響取代,
那是從船廠方向傳來的,混合了敲擊、鋸木、號子的背景音,即便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其中的忙碌與力量。
林清山熟門熟路地將牛車趕到上次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拴好。
時辰,距離約定的辰時,還有將近兩刻鐘。
然而,眼前的情形卻讓三人都微微一愣。
隻見那原本空曠的河灘地上,此刻已聚了不下三四十人,遠比上次來時熱鬧,也更.....像樣。
這些人大多身著短打,衣衫雖舊卻漿洗得硬挺,不少人的肩頭,肘部打著整齊的補丁,是常年磨損所緻。
他們隨身帶著的傢夥什也五花八門,用熟牛皮或厚布裹著的長條狀物,一看便是鋸、刨、錛、鑿等工具,
有的背著沉甸甸的褡褳,裡面發出金屬碰撞的輕響,
更有幾人身邊直接放著半人高的木工箱,箱體被摩挲得油亮。
他們大多面容粗糙,手上帶著厚繭或陳年傷疤,眼神沉靜中透著審視,
彼此間有低聲交談,說的多是木料特性,某地船式,或是某位大匠的名頭,儼然一個流動的匠人小聚。
空氣裡除了木料與河水的氣味,還瀰漫著一股松脂,桐油,以及汗水混合的,屬於手藝人的獨特氣息,
以及一種無形的,緊繃的競爭氛圍。
能在這個時辰聚集在此的,多半都是對自身手藝有幾分信心,沖著這官家船廠的鐵飯碗來的。
因此,當牛車停穩,晚秋抱著包袱跳下車時,她這個穿著靛藍粗布衣裙,身形尚未完全長開,梳著婦人髻卻難掩稚氣的農家少女,
出現在這一群精壯,老練的男性匠人之中,不亞於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幾乎是瞬間,各式各樣的目光便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驚訝、疑惑、審視,旋即,許多目光中便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輕視與嘲弄。
原本低沉的嗡嗡議論聲,也因她的出現而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隨即,更清晰的竊竊私語便從幾個方向傳來。
「嚯,這誰家小娘子?走錯地方了吧?這是船廠招匠,不是綉坊招工。」
「嘖,看樣子還沒斷奶呢,也來湊這熱鬧?知道刨子往哪頭推麼?」
「瞧那細胳膊細腿的,怕是連塊船闆都搬不動....這可不是過家家。」
「聽說這次遴選,是陳大管事親自定的規矩,要真本事,莫不是哪個管事的親戚,來走個過場?」
「走走走,快看,她還真往門口去了!」
晚秋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和低語。
但她毫不在意,隻見晚秋挺直脊背,目不斜視地朝著那扇有兵丁把守的木門走去。
林清舟和林清山自然跟在她身後,試圖用身形為她擋去一些不友善的視線。
走到距離木門尚有十幾步時,一名值守的兵丁便上前一步,攔住去路,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
最終落在晚秋身上,公事公辦道,
「閑雜人等退後,應選者上前,出示戶籍文書與憑據,等候核驗點名。」
晚秋定了定神,從懷中取出戶籍文書和那塊陳字令牌,雙手遞上,
「民女林晚秋,清水村人士,前來應選,這是信物。」
兵丁接過,仔細查驗了文書,又反覆看了令牌,對照了一下手中可能有的名冊,
這才側身,指著門內一片用石灰劃出的空地,
「嗯,林晚秋,進去,在那片空地處等候,不得隨意走動,其餘人等,門外等候,不得喧嘩,不得靠近。」
林清舟和林清山聞言,隻得停下腳步。
林清山張了張嘴,想再叮囑晚秋兩句,卻見妹妹已經轉過頭,對他們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澈,甚至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大哥,三哥,我去啦,你們快去那邊樹蔭下等著,別曬著了。」
林清舟深深看了她一眼,隻點了點頭,
「好,我們就在這兒。」
晚秋轉身,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過了那道門檻。
就在她踏入的瞬間,外面等候的人群中,壓抑的議論聲驟然變大,甚至帶上了毫不客氣的鬨笑和嘲諷。
「進去了!她真進去了!」
「哈!看來還真是有名額的!這走後門走得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一個黃毛丫頭,懂什麼造船?怕是連船頭船尾都分不清!」
「陳大管事治下向來嚴謹,怎會允許如此兒戲?莫不是有什麼咱們不知道的門道?」
「嗤,能有什麼門道?無非是家裡使了銀子,攀上了什麼關係,塞進來見見世面罷了,
真到了考手藝的時候,還不當場現原形?」
「咱們可都是正經拜過師,吃過苦,手上見過真章的,跟這種關係戶一同考核,簡直是辱沒了手藝!」
「等著瞧吧,待會兒有她哭的時候!」
這些聲音毫無顧忌,清晰地傳入門內,也鑽進門外林清山和林清舟的耳中。
林清山氣得臉色發紅,拳頭捏得咯咯響,恨不得衝過去跟那些人理論。
林清舟按住了他的胳膊,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
他面色平靜,目光緊緊追隨著妹妹走向那片空地的背影,隻有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出一絲心緒。
此時那片劃出的空地上,已經站了十幾個人,都是更早通過核驗進來的應選者,無一例外皆是男性。
晚秋的到來,讓這片小天地也瞬間一靜,所有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漠然的,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晚秋恍若未聞,也未去看那些目光。
她走到空地邊緣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站定,將包袱輕輕放在腳邊,
然後擡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遠處那龐大的倉房和高聳的木料堆,
望向那些在其中穿梭忙碌的模糊身影,耳中那些刺人的嘲諷聲,
漸漸被那宏大,富有生命力的勞作聲響覆蓋,推遠...
晚秋靜靜地站著,像一株剛剛破土,卻努力挺直莖葉的小草,
無論是風雨雷電,還是陽光普照,今日的她,
照單全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