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林家小院的燈火逐一熄滅，陷入安寧的睡夢中，為明日積蓄力量。

　　隻有正房裡，還亮著一豆燈火。

　　周桂香撥了撥油燈的燈芯，讓光線更亮些，從炕櫃深處拿出那個熟悉的粗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在炕桌上。

　　林茂源洗漱完畢，坐在炕沿，就著燈光看著一本醫書，見她拿出這個，便也放下書，看了過來，臉上帶著瞭然的笑意。

　　「今日進項不少，是該盤盤賬了。」

　　林茂源溫聲道。

　　「可不是嘛，」

　　周桂香臉上帶著一種踏實又輕快的笑意，解開包袱，露出裡面的錢匣子，

　　「心裡有數，睡覺才安穩。」

　　「來，老頭子，咱們細細算算。」

　　周桂香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亮，她先將銀子大緻分開，

　　「原先家裡，黃金一兩，銀子十一兩，銅錢幾百文。」

　　周桂香一句句念著，

　　「租書買書，實打實花出去二兩五錢又八十文，再有二兩押金，到時候還能拿轉回來，就不算花了。」

　　「再加上你今天拿回來的九月束脩，整一兩，清舟拿回來的一兩八錢，

　　另外這幾日春燕看茶攤，清河看鋪子，我算算....」

　　裡外裡周桂香數了好幾遍，

　　「他爹，沒錯，咱家現在能動的現銀，足足有黃金一兩，白銀十一兩五錢！八百文銅錢！

　　喏，都在這兒了，就這還沒算沒收回來的二兩呢。」

　　林茂源看著老妻難得如此眉開眼笑地數錢，心裡也覺寬慰，頷首道，

　　「嗯，清舟這事辦得利落。」

　　「那是~也不看看誰的兒子！」

　　-

　　西廂房裡，林清芬鋪好了被褥，又將明日要穿的乾淨衣裳放在炕頭。

　　林大勇洗漱完進來，帶進一絲秋夜的涼意，他順手掩好了門。

　　「忙完了？」

　　林大勇看著妻子在燈下柔和的身影，心裡一片安寧。

　　「嗯，都收拾妥了。」

　　林清芬轉身，吹熄了油燈，借著窗外透進的朦朧月色上了炕，挨著大勇躺下。

　　躺了一會兒，林清芬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憧憬，

　　「大勇，等過兩日，咱們那新屋再晾得幹透些，就能搬過去了，娘說，明天就去找人給咱們打窗戶，打櫃子。」

　　林大勇在黑暗中點了點頭，握住妻子微涼的手，

　　「嗯，家裡人都費心了，等搬過去，也省的三弟在診室委屈了。」

　　林清芬猶豫了一下，聲音更輕了些，

　　「大勇，今天三弟去石橋村，把你分家得來的那間老屋和兩畝地....給賣了。」

　　她感覺到握著的手微微緊了一下，連忙接著道，

　　「賣了一兩八錢銀子，錢都拿回來了，交給了娘收著。」

　　林清芬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裡看著丈夫模糊的輪廓，

　　「是我讓家裡把那邊賣了，你...心裡可會怪我？」

　　林大勇沉默了片刻，就在林清芬心微微提起時，

　　他忽然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怨懟，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和淡淡的嘲弄。

　　「我怎會怪你呢？」

　　他轉過頭，在夜色中看著妻子明亮的眼睛，

　　「我感激你和家裡還來不及，那屋子破得都快倒了，地也貧，離得又遠，咱們根本照看不了，

　　留著除了讓那邊時不時拿來做文章，還能有什麼用？賣了乾淨，錢拿在咱們手裡，才是實在的。」

　　他握緊了林清芬的手，

　　「我隻是....隻是覺著，有點不值。」

　　「不值？」

　　林清芬不解。

　　林大勇望著黑黢黢的房梁，慢慢說道，

　　「不是嫌賣得少，那點兒爛東西，能賣一兩八錢，已是三弟本事，

　　我是覺得....我這個人，在那頭眼裡，恐怕還不如這一兩八錢銀子。」

　　他語氣平鋪直敘，卻讓林清芬聽得心頭一揪。

　　「我這些年，在碼頭，在鎮上，掙的辛苦錢，全部都填了那邊，

　　到頭來，我傷了病了，他們嫌我成了累贅，怕花錢，就這麼急吼吼地把我推出來，恨不得立刻劃清界限。」

　　他長長舒了口氣，那口氣裡似乎帶著積壓了許久的鬱結，

　　如今終於能吐出來，

　　「你說，我這個人，前頭那些年流的汗，賣的死力氣，在他們眼裡，值個什麼？怕是連這破屋爛地都不如。」

　　「大勇....」

　　林清芬聽得心裡發酸，挪過去，輕輕環住了他的胳膊，

　　「別想那些了，都過去了，是他們沒良心，不配做你的家人，

　　現在你有家了，有爹，有娘，有哥哥姐姐弟弟，還有我，

　　咱們不想他們，隻想咱們往後的好日子，好不好？」

　　林大勇感受到妻子身上傳來的溫暖堅定的支持，心裡那點自嘲的涼意漸漸被驅散。

　　他反手將林清芬摟進懷裡，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嗯，不想了。」

　　他聲音悶悶的，卻帶著真切的笑意，

　　「清芬，你說得對，我有家了，有你了，

　　從今往後，我再不欠他們一分一毫，我就是林大勇，隻是林大勇。」

　　「嗯，往後咱就在家好好過日子。」

　　林清芬靠在他漸漸有了肉，不再瘦骨嶙峋的兇膛上，聽著裡面穩健的心跳，覺得無比安心，

　　「等搬了新屋，你好好將養，地裡的活慢慢來，不急，

　　家裡現在有進項，爹和大哥三弟都能撐起來，咱們把身子養得結結實實的，就是給家裡省心了，以後的日子長著呢。」

　　「好，都聽你的。」

　　林大勇收緊手臂，將妻子穩穩地圈在懷裡。

　　那些前塵舊事帶來的不值，在這一刻，被懷中人的體溫和樸實的話語徹底熨暖，融化了。

　　窗外月色溫柔，秋蟲不知疲倦地吟唱著。

　　西廂房裡，相擁的夫妻漸漸呼吸均勻，沉入安穩的夢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