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7章 冬月初六
冬月初六,天色剛亮,林清舟照常套上牛車,將晚秋和林茂源送到了河灣鎮。
回到林家院子時,日頭才剛剛升高。
林清山已經蹲在船旁,面前擺著一隻敞口的陶碗,碗裡盛著大半碗桐油,空氣中瀰漫著桐油特有的濃鬱氣味。
他手裡握著一把用棕樹皮紮成的刷子,正有些緊張地打量著那艘船,似乎在琢磨第一刷子該從哪裡下手。
看到林清舟回來,他擡起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問道,
「清舟,你說這第一遍油,是先刷船底還是先刷船舷?」
林清舟將牛車停好,走過去蹲下身,看了看船體的結構,道,
「先刷船舷外側吧,船底最後刷,免得刷完船底還沒幹透,挪動的時候蹭花了。」
林清山覺得有理,點了點頭,便蘸了桐油,深吸一口氣,將刷子穩穩地落在船舷外側的木闆上。
桐油接觸乾燥的木料,迅速滲透進去,留下一層均勻溫潤的色澤。
林清山的手很穩,刷子推得又平又勻,沒有積油,也沒有漏刷。
他刷完一小片,退後半步看了看效果,自己也覺得滿意,便放心大膽地繼續刷了下去。
林清舟則轉身走向院牆根下那堆碼放整齊的竹子。
他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檢視,老竹韌性好,彎成拱形不易斷裂,適合做骨架,新竹水分足,容易變形,不能用。
他挑了幾根年份足,粗細均勻的老竹,用柴刀砍去竹梢和多餘的枝杈,拖到空地上,開始剖竹。
他先用篾刀將竹子剖成兩半,再剖成四片,然後根據圖紙上標註的尺寸,將竹片削成合適的寬度和厚度。
剖好的竹條堆放在一旁,散發著新鮮的竹香。
林清河不知什麼時候從診室裡走了出來,蹲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便主動上手幫忙,他負責將剖好的竹條表面刮光,去掉毛刺,方便後續編織。
林大勇也扛著一把鋤頭從地裡回來,看到院子裡忙得熱火朝天,便放下鋤頭,洗了手,過來幫忙扶著竹條,讓林清舟騰出手來彎骨架。
林清舟將一根拇指粗的竹條放在炭火上來回烤了幾遍,竹條受熱後漸漸變軟,他趁熱將其彎成圖紙上要求的弧度,固定在預先挖好孔的木樁上,等它冷卻定型。
一根,兩根,三根...拱形的主骨一根一根地彎好定型,整齊地排列在地上,像一排低矮的橋洞。
林清河蹲在一旁,將刮光的細竹篾按照林清舟的要求編成網格狀的篷面底層,編了幾排,停下來比了比弧度,
又調整了一下篾片的間距,繼續埋頭編織。
林大勇則負責遞送材料和固定骨架,三個人各司其職,院子裡隻聽得見篾刀剖竹的嘶嘶聲,竹條在炭火上烘烤的噼啪聲,以及偶爾幾句簡短的交流,
「這根再往左偏一點。」
「篾片遞我兩根。」
「好了,這根定型了。」
「....」
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又漸漸向西傾斜。
到申時前後,烏篷的骨架已經全部彎好定型,篷面的底層竹篾也編好了大半。
林清山那邊,船舷外側的第一遍桐油已經刷完,正蹲在船旁,仔細檢查有沒有漏刷,積油的地方。
他直起身,用手背捶了捶腰,看著那艘在陽光下泛著溫潤油光的船,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他轉頭看了一眼林清舟那邊碼放整齊的骨架和編了大半的篷面,心裡頭覺得踏實,
照這個進度,用不了幾日,這條船就能完完整整地立在這個院子裡了。
可事實上卻不像林清山想的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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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晚秋被林清舟從船廠接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她跳下牛車,習慣性地先朝那艘船看了一眼,船舷外側泛著一層溫潤的油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精神。
她走過去,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按了按刷過油的那片木闆,又湊近了聞了聞桐油的氣味,心裡頭有了數。
林清山正蹲在船旁收拾刷子和陶碗,看到晚秋回來,便帶著幾分邀功的語氣道,
「今日把船舷外側的頭遍油都刷完了,明日就能刷內側和後頭了。」
晚秋卻搖了搖頭,道,
「大哥,明日刷不了,頭遍油刷完之後,至少要晾兩天,等油完全滲進木料,表面幹透了,才能刷第二遍,
若是心急連著刷,底下的油還沒幹透,表層的油就會把底層封住,裡頭的水汽散不出來,日後容易起皮脫落。」
林清山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刷油還有這麼多講究,
「要晾兩天?那五遍刷完,豈不是要半個月?」
晚秋點了點頭,
「差不多,不過正好...」
她指了指林清舟那邊碼放整齊的烏篷骨架和編了小半的篷面,
「烏篷頂子也還得編一陣子,半個月的時間,正好把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都備齊了,
到時候油也幹透了,篷子也裝好了,直接下水就行。」
晚秋蹲在船旁,用手指敲了敲船舷外側已經刷過油的木闆,又擡頭看了一眼那排彎好的拱形骨架,心裡頭默默盤算了一下,開口道,
「這半個月,除了刷油和編篷頂,還有不少零碎活計要一併做完。」
她站起身,走到船尾,蹲下身,用手在尾部的木闆上比劃了一下,繼續道,
「船尾要裝一套櫓,櫓和尋常用的槳是不一樣的,
槳是劃的,靠手臂發力,一下一下地往前推水,費力,但速度快,適合短程趕路,在狹窄河道裡掉頭。
櫓是搖的,掛在船尾的櫓樁上,左右擺動,像魚尾巴一樣推動水流,省力,持久,適合長途航行,一個人搖櫓能頂兩個人劃槳。」
她又走到船舷中段,在船舷內側比了比高度,
「槳要配兩到三把,長短根據船身的寬度來定,平時掛在船舷內側的槳架上,用時取下來就行,至於撐篙...」
她擡頭看向林清舟,
「咱們村口那段河道水淺,石頭多,撐篙比槳和櫓都好使,篙身用老竹,篙頭包鐵箍,免得在石頭上磨禿了,
至少備兩根,一根一丈八,撐深水,一根一丈二,撐淺水和靠岸用。」
她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船艙裡還要固定兩條長凳,不用太寬,能坐人就行,但要釘牢,不能在水上晃動。」
林清舟蹲在一旁,將她說的這些一一記在心裡,才開口道,
「你說的櫓和槳,我不懂怎麼做,
凳子和撐篙簡單,家裡就可以做,你告訴我,都需要什麼材料,我去給你備齊。」
晚秋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疊好的草紙,展開來,上面畫著櫓和槳的分解示意圖,旁邊用小字標註了材料和尺寸。
她將圖紙遞給林清舟,指著上面的標註道,
櫓桿用榆木,櫓葉用梓木或柳木,槳身用杉木。
各種木材尺寸也寫清楚了。
晚秋又道,
「櫓和槳我來做,撐篙大哥就能做,選兩根老竹,通節,篙頭用火烤直,再找鐵匠打兩個鐵箍包上就行。」
林清舟接過圖紙,低頭看了一遍,雖然對具體的製作工藝不甚瞭然,但材料和要求都記清楚了。
「好,明日我去鎮上買榆木和杉木回來,梓木村裡就有,不用買。」
晚秋見他心裡有了數,便沒有再重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裡帶著一種踏實,
「那這半個月,咱們就一樣一樣地來,等油刷完了,篷子裝好了,櫓,槳,篙,凳子都齊了,這條船就能下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