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6章 林子都快禿了!
自打晚秋想出這個法子,消息在村裡傳開後,那些新來的,家底空空正愁沒得添置的人家,幾乎都動了心。
砍柴伐木是力氣活,但門檻低,山上有的是,隻要肯出力氣,就能換來那些在鎮上至少要好幾百文大竹床,竹櫃子,甚至還能換小兒睡的竹搖床。
這買賣,在莊稼人眼裡,簡直太劃算了!
於是,這段時間,清水村附近的山林可就遭了殃。
勤快的人家,除了要去工地的爺們,幾乎是全家老小齊上陣,天不亮就上山,不到日頭偏西不回來。
後山那片原本還算茂密的小樹林,眼瞅著就稀疏了一大片,靠近村子的幾處坡地,更是幾乎被砍得露出了黃土。
這情況,李德正早就看在眼裡,急在心上。
前幾日,他還特意拐到林家來找林茂源說了這事。
「茂源老弟啊,晚秋那孩子腦瓜子活,這以柴換物的法子,是解了大家的急,也幫襯了鄉親,是好事。」
李德正皺著眉頭,吧嗒著旱煙袋,
「可你也看見了,這才多少日子?後山那片林子都快禿了!
再這麼由著大家砍下去,到了冬天,別說燒炕取暖,怕是連引火的柴火都難尋!
咱們這地方,冬天沒柴燒,那可是要凍死人的!」
林茂源也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連連點頭,
「德正哥說的是,這事是我們考慮不周,隻想著解一時之困,沒想那麼長遠,你看....」
「得立個規矩!」
李德正磕了磕煙袋鍋子,語氣堅決,
「從明兒個起,村裡人都得給我傳到位,不許再在村子附近五裡內的山上砍柴了!
要砍,就走遠點,去北邊老林溝那邊,或者東山坳子那邊,路是遠點,但林子深,柴火也多,
近處的,得留給村裡人日常零碎用,也得讓草木有個休養生息的空當,
誰要是再亂砍,罰他出錢買柴!」
這規矩,以李德正的影響力,自然是很快就傳開了。
林茂源此時看著滿院的竹料和柴火,輕輕嘆了口氣。
怎得好像又多了不少?
林茂源提著藥箱,繞過堆滿竹料柴火的後院,回到了老宅前院。
這裡比後院清靜許多,隻有雞在角落的籠子裡咕咕低叫,豬圈那邊傳來滿足的哼哧聲。
「爹回來啦!」
張春燕正抱著柏川站在竈房門口,見公爹進來,連忙笑著招呼。
如今柏川再有幾天就該滿六個月了,正穿一身還新著,洗得發軟的細棉布小褂,虎頭虎腦,
小臉蛋白嫩嫩,肉嘟嘟的。
他正努力擡著小脖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聽見娘親說話,又循聲看向爺爺,
嘴裡發出「啊、哦」的無意義音節,小胖手一抓一抓的。
知暖則在廊下的竹搖床裡,睡得正香甜。
林茂源臉上立刻露出慈和的笑容,放下藥箱,走過去伸手輕輕摸了摸孫子嫩滑的小臉蛋,
「哎,柏川,爺爺回來了,今天在家乖不乖?」
柏川似乎認得爺爺的聲音和氣息,不僅沒躲,反而咧開沒牙的小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糊著些許口水的「無齒」笑容,發出「咯咯」的輕笑,小手揮舞著要去抓爺爺的手指。
「乖著呢,就是比前些日子更愛動了,抱著他總想往外掙,要看外頭。」
張春燕笑著調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勢,又朝公爹身後望了望,
「清舟和清山也回來了吧?我聽見牛車聲了。」
「在後頭卸車呢,馬上就來。」
林茂源又逗了孫子兩下,這才轉身往新宅院那邊走去。
新宅這邊的前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這裡原本是預備給晚秋做紙紮鋪子和存放材料的地方,如今卻儼然成了一個小型的竹器加工場。
地上鋪著乾淨的草席,上面堆滿了處理到不同階段的竹料,半成品。
空氣中瀰漫著竹子被劈開,削刮後特有的清冽氣息,混雜著淡淡的漿糊和顏料味道。
周桂香、林清河、晚秋三人正圍著一張快要成型的大竹床忙碌著。
至於石有田一家,在七月底房子起好,就搬出去了。
那竹床骨架已經搭好,用的是結實的粗毛竹,榫卯咬合緊密。
晚秋正半跪在床架旁,手裡拿著一把特製的弧形篾刀,仔細地將一片已經颳去青皮和內瓤,變得柔軟而有韌性的寬竹片,沿著床架的邊緣一點點編織進去。
竹片在她手中聽話地穿梭、交疊、壓緊,逐漸形成一張緊密平整的床面。
她微微抿著唇,小臉因為專註繃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傍晚昏黃的光線下閃著光。
周桂香在一旁幫忙遞送處理好的竹片,或用濕布擦拭竹料上的毛刺。
林清河則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面前攤著晚秋畫在粗紙上的各種竹器圖樣,他正對照著圖樣,用墨鬥在幾根竹竿上彈線,為下一件傢具做準備。
除了這張大床,牆角還堆著幾個編了一半的竹櫃框架,幾個已經編好,等待安裝提手的精緻竹籃,還有一些小巧的竹盒,竹匾半成品。
晚秋這「以柴換物」的承諾一出,訂單便雪片般飛來。
除了最初定的床、桌、凳,後來許多人家見東西實在好用,又追加了櫃子、籃子、食盒甚至針線笸籮。
晚秋是來者不拒,隻要料子合格,她都記下,按順序做。
可這樣一來,她和林清河就忙得腳不沾地了。
自家還有紙紮鋪子的活計要維持,那是家裡更穩定的收入來源,不能丟。
於是,兩人幾乎是眼睛一睜就開始跟竹子打交道,除了吃飯睡覺,手裡幾乎沒停過。
周桂香心疼孩子,隻要家裡活計忙完,必定過來幫忙做些打下手的活兒。
即便如此,看著那記了滿滿好幾頁的訂單,和院裡似乎永遠也做不完的半成品,
晚秋偶爾也會有種恍惚感,這日子,怎麼好像沒變過?
眼睛一睜,還沒做完幾個訂單,一天就過去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卸了車,餵了牛,也洗了手過來。
林清山一進來,二話不說,就拿起靠在牆邊的柴刀和一段粗竹,開始幫著劈砍,修整竹料,他力氣大,幹這活最合適。
林清舟則走到晚秋身邊,看了看那張即將完工的大竹床,又掃了一眼牆角堆著的半成品,溫聲問,
「手上這張做完,大件的還差多少?」
晚秋正將最後一片竹片壓進卡槽,聞言動作頓了頓,像是從那種高度專註的狀態中稍稍抽離,
有些茫然地擡起頭,環視了一圈。
她眼神因為長時間精細勞作而略顯失焦,看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帶著點不確定地回答,
「大床的話...就,就這一張了。」
晚秋聲音有些乾澀,清了清嗓子,又指了指牆角,
「但是....櫃子還有三個沒動工,籃子、食盒、小凳子....還有好多,清河記的賬本上,好像....還有好幾頁呢。」
旁邊的林清河聞言,從圖紙上擡起頭,臉上帶著溫和又有些無奈的笑意,介面道,
「何止好幾頁,我方才又對了一遍,光是定了還沒開始動的,大大小小還有二十七件,
這還不算可能後面又有人來定的。」
他說著,拿起手邊那本用粗糙草紙訂成,邊角已經捲起的冊子晃了晃。
林清舟走過去,拿起一塊乾淨的濕布遞給晚秋,
「擦擦汗,歇口氣,不著急,一件一件來,既然應承了人家,咱們就做好,但也別太趕,仔細累壞了身子。」
晚秋接過布巾,胡亂擦了擦臉,那股清涼讓她精神微微一振。
她看著三哥,用力點點頭,聲音重新清亮起來,
「嗯!我知道的三哥!我不累!就是....就是看著這麼多,有點暈。」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暈啥,咱們一家人一起做,總能做完。」
周桂香將手裡最後一片竹片遞給晚秋,慈愛地看著小兒媳,
「你先歇會兒,喝口水,剩下的這點收尾,娘給你做。」
「不用娘,我能行!」
晚秋搖搖頭,重新拿起篾刀,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專註和靈動,
「就快好了,等我收完這個邊,今天的活計就算完成了!」
林清山悶頭劈著竹子,聽著弟弟弟妹和娘的對話,臉上也露出笑容。
林清舟也不再說什麼,挽起袖子,走到林清河旁邊,拿起另一根彈好線的竹竿和鋸子,也開始處理材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