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6章 天大的委屈
一時間,正廳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在場的賓客大多是松江府有頭有臉的人家,誰家後院裡沒有幾本難念的經?
繼母剋扣前頭原配留下的東西,這種事在各大家族裡頭並不罕見,但從來都是關起門來私下解決,從未有人敢在大婚之日,當著滿堂賓客的面捅到檯面上來。
如今林靜友這一出,無異於將楊氏架在火上烤。
賓客們面面相覷,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有人端起茶盞假裝喝茶,有人低頭整理衣襟,但眼角餘光無一不落在楊氏身上,等著看她如何收場。
畢竟這些事,可比單純來參加一場婚宴可來的有趣多了。
楊氏被白氏那番話堵得啞口無言,又被林老爺當眾呵斥了一番,隻得咬牙讓婆子去搬東西。
司儀見狀,連忙清了清嗓子,試圖將場面圓回來,
「咳咳,諸位貴客,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咱們還是先繼續行大禮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白氏便不緊不慢地開口打斷了他,
「司儀這話說得不妥,嫁妝單子還沒念完,禮數還沒走全,怎麼能急著行下一個儀式?
松江府的規矩,向來是先晾嫁妝,再拜天地,
若是跳過了這一步,傳出去豈不叫人笑話我周家不懂規矩?」
司儀被她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下意識地瞥了楊氏一眼,楊氏正拚命朝他使眼色,示意他繼續主持儀式。
但白氏就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他哪裡還敢開口?
隻得訕訕地退到一旁,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敢再多說一句。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楊氏派去的婆子終於領著幾個僕役,擡了三口箱子從後院走了出來。
那三口箱子擺在正廳中央,與周家那幾十擡嫁妝相比,顯得格外寒酸。
賓客們的目光落在那三口箱子上,不少人微微皺了皺眉,且不說箱子的數量少得可憐,單是那箱子的成色,一看就不是什麼貴重物件。
林靜友走上前,蹲下身,打開其中一口箱子翻了翻,然後站起身,從懷裡緩緩掏出一張泛黃的紙箋,展開來,
語氣平靜地念道,
「這是我親娘當年嫁入林家時的嫁妝單子,上面記載著,綢緞鋪一間,糧鋪一間,良田八十畝,赤金頭面兩副,白玉佩一對,古董字畫若幹,現銀兩千兩...」
他念完,擡起頭,目光落在楊氏臉上,
「母親,方才搬出來的這三口箱子裡,
隻有幾匹舊綢緞和幾件銀器,
綢緞鋪和糧鋪的地契,良田的田契,還有那些古董字畫和現銀,不知母親放在何處了?
今日既然要擺,不如一併擺出來,也好讓諸位親友看看。」
楊氏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變了。
她死死地盯著林靜友手裡那張泛黃的紙箋,瞳孔驟縮。
她不明白,那張嫁妝單子怎麼會在他手裡?
她明明記得,當年原配死後,她第一時間就將那張單子收走了,鎖在了自己的妝匣裡。
他是什麼時候拿到的?
她的目光從林靜友身上緩緩移到了一旁的白氏身上,看到白氏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又是她!
定是白氏不知道用什麼手段拿到了那張嫁妝單子,又教會了林靜友如何在今日發難。
她那雙塗著鮮紅蔻丹的手緊緊攥住了帕子,目光裡幾乎要噴出火來,死死地盯著白氏。
白氏卻隻是從容地站在那裡,迎著她的目光,甚至還微微頷首,像是在說,
沒錯,就是我,你當如何?
林老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他看著那三口寒酸的箱子,又看了看林靜友手裡那張泛黃的嫁妝單子,再看向楊氏時,目光裡已經帶上了幾分審視和懷疑。
他雖然平日裡偏聽偏信,但畢竟不是傻子。
眼前這一幕意味著什麼,他心裡頭已經隱約有了答案。
他沉聲道,
「靜友他娘的嫁妝單子既然在這裡,那就照著單子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搬出來,當著諸位親友的面清點清楚。」
楊氏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指甲幾乎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她知道今日這一關是躲不過去了,隻得咬著牙,吩咐身邊的婆子,
「去....去把我書房裡那隻紫檀木匣子拿來。」
那婆子愣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低著頭快步去了。
不多時,她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子回來了,雙手遞到楊氏面前。
楊氏接過匣子,打開蓋子,從裡面取出幾張泛黃的地契和房契,又取出一疊銀票,走到林靜友面前,
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塞進他手裡,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
「拿去吧。」
林靜友接過那些地契和銀票,低頭看了一眼,
地契有兩張,一張是綢緞鋪的,一張是糧鋪的,田契也在,銀票面額不等,加起來大約有八百兩。
他心裡頭飛快地盤算了一下,現銀兩千兩隻剩一千三百兩,古董字畫一件沒有,良田八十畝倒是沒少。
他擡起頭,看向白氏。
白氏幾不可見地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林靜友便將那些地契和銀票收進懷裡,沒有再說什麼。
然而白氏卻沒有就此罷休。
她看著楊氏,語氣依然不疾不徐,卻字字帶刺,
「楊夫人,方才那些地契和銀票,數目似乎與嫁妝單子上的對不上吧?
我記得單子上還寫著現銀兩千兩,這裡頭似乎隻有一千兩的樣子,
還有那些古董字畫,怎麼一件也沒見著?」
楊氏咬了咬牙,臉上的笑容幾乎快要維持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
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
「白夫人有所不知,那些鋪子和田產,這些年一直是林家代為打理,
可生意不好做,年年虧損,能保住這些本金已經不容易了,
至於那些古董字畫....前些年府上周轉不開,不得已變賣了一些,剩下的也都損耗了,
妾身也是沒辦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林家的家業敗落下去......」
她說得情真意切,眼眶泛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