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氏聲情並茂，眼眶泛紅的時候，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從賓客席中響了起來，

　　「哦？大哥家中何時周轉不開了，我怎麼不知道？」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正是林靜友的二叔，林培川。

　　他端著茶盞，沒有起身，語氣也不重，卻字字清晰，足以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大嫂說林家周轉不開，不得已變賣了靜友他娘的嫁妝，

　　可我身為林家人，怎麼從未聽說過府上有過什麼周轉不開的時候？

　　林家這些年雖算不上大富大貴，但田產鋪子的進項一直穩定，從未聽過有什麼虧空，

　　大嫂這話，豈不是在往我們林家臉上抹黑？」

　　他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看向楊氏，

　　「還是說，大嫂有什麼難言之隱，不便當著諸位親友的面明說？」

　　楊氏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僵住了。

　　她萬萬沒有想到，平日裡從不插手家務事的林培川，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拆她的台。

　　她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辯解。

　　林培川是林家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代表林家的立場，她一個嫁進來的媳婦，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反駁林家自己人？

　　林老爺的臉色已經黑得像鍋底了。

　　他原本想著先把眼前這一關糊弄過去，等賓客散了再關起門來慢慢計較。

　　但林培川這一番話，等於將楊氏架在了火上，也將他架在了火上。

　　他若是再裝糊塗，那就不隻是在賓客面前丟臉的問題了，而是在整個松江府的名聲都要毀於一旦。

　　他轉頭看向楊氏，目光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冷意，

　　「二弟說得對，林家何時周轉不開了？我怎麼不知道？」

　　他一字一頓地道，

　　「那些古董字畫和現銀，到底去了哪裡？」

　　楊氏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頭一凜，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

　　她知道今日這一關是過不去了。

　　她咬了咬牙，眼眶一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老爺....是妾身糊塗......前些年妾身娘家兄弟做生意虧了本，來找妾身借錢周轉，

　　妾身一時心軟，便擅自做主，從夫人的嫁妝裡挪用了一些....本想等兄弟賺了錢就還回來的，可誰知......」

　　她說著，用帕子掩住臉，低聲啜泣起來，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

　　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不過是她臨時找的一個台階下罷了。

　　林老爺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拆穿她，也沒有再追問。

　　他隻是冷冷地說了一句，

　　「缺了多少，都補上。」

　　楊氏連忙點頭，轉頭對身邊的丫鬟道，

　　「快去....去把我妝匣裡那一千兩銀票拿來。」

　　丫鬟愣了一下，連忙快步去了。

　　不多時，捧著一疊銀票小跑回來，雙手遞給楊氏。

　　楊氏接過銀票，走到林靜友面前，擠出笑容，將銀票塞進他手裡，

　　「靜友，是母親對不住你，這些你先拿著，剩下的....母親日後慢慢補給你。」

　　林靜友低頭看了一眼那疊銀票，又擡頭看了白氏一眼。

　　白氏眼神示意他到此為止。

　　林靜友便將銀票收進懷裡，朝楊氏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多謝母親成全。」

　　他又轉向林老爺，躬身行了一禮，

　　「也多謝父親為孩兒做主。」

　　最後轉向林培川，鄭重地鞠了一躬，

　　「多謝二叔仗義執言。」

　　林培川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一場風波，至此總算暫時平息。

　　司儀見狀，連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清了清嗓子，高喊道，

　　「吉時已到~一拜天地~~」

　　林靜友和周婉茹齊齊轉身，朝門外躬身。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主位，朝端坐其上的林老爺和楊氏行禮。

　　楊氏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但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漿糊粘上去的一般，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戾氣。

　　她看著面前這對新人，尤其是看著林靜友那張平靜的臉，心裡頭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她籌備了這麼久，謀劃了這麼久，本以為今日是她收穫的日子，卻沒想到被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繼子，當著滿城權貴的面，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她還不能發作，隻能笑著，笑著接受他們的跪拜，笑著接受賓客們的祝福，笑得比哭還難看！還扭曲！

　　「夫妻對拜~~」

　　林靜友和周婉茹面對面，緩緩躬身。

　　紅蓋頭下，周婉茹心情複雜。

　　無論如何，從今日起，她與林靜友便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禮成。

　　送入洞房。

　　鞭炮聲再次響起，鑼鼓喧天，熱鬧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