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7章 還沒死!
林清芬的哭聲凄厲地響起,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從牛車上踉蹌著撲下來,就要往棚子裡沖。
林清舟伸手攔了她一下,自己先一步彎腰進去。
蹲下身,看清了那人的臉,正是石大勇。
他雙目緊閉,臉頰深陷,嘴唇乾裂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額頭上滿是虛汗,兇口微微起伏,氣息微弱。
嘴角邊,還殘留著一抹已經發黑的血漬。
旁邊地上,一個豁口的破碗裡有點渾濁的冷水,再無他物。
林清舟的呼吸窒了一瞬,眼底那潭深水瞬間凝結。
但他動作卻沒停,伸出手,極穩地探了探石大勇的頸側,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萬幸,還沒死!
不然她二姐還懷著身孕,可要怎麼活!非得被他害流產不可!
「大勇!大勇你怎麼樣?你看看我,我是清芬啊!」
林清芬被林清山扶著,跪在棚子門口,哭得撕心裂肺,想去碰丈夫,又怕碰疼了他,手懸在半空顫抖著。
石大勇似乎聽到了妻子的哭聲,眼皮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終於極其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眼神渙散,
好半天才聚焦在林清芬滿是淚水的臉上。
他嘴唇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芬....芬兒?你....你怎麼來了....別哭....我沒事....」
說著,又想扯出個笑,卻牽動了肺腑,猛地一陣劇咳,竟又咳出些帶著血絲的沫子。
「大勇!」
林清芬見狀,心都要碎了,哭得幾乎背過氣去。
林清山雙眼赤紅,拳頭捏得嘎吱作響,猛地扭頭怒視著旁邊有些發憷的老狗頭,那眼神像是要殺人。
林清舟緩緩從棚子裡退出來,直起身,
他看也沒看那老狗頭,隻對林清山沉聲道,
「大哥,把人扶出來,上車,先去找爹。」
林清舟話音落下,林清山二話不說,彎腰鑽進低矮的窩棚。
棚內空間逼仄,他高大的身軀幾乎轉不開,隻能小心地避開石大勇咳出的血沫,
伸出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壯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托住妹夫的後頸和腿彎。
「忍著點,咱回家了。」
林清山的聲音粗啞,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動作盡量放輕,但石大勇本就虛弱至極的身體被移動,仍引起一陣抑制不住的痛苦痙攣和悶咳。
林清芬在一旁看得心都揪緊了,淚如雨下,想幫忙又不敢碰,隻能顫聲喚著「大勇」。
林清舟已迅速將闆車上行李和木桶向一側推了推,騰出一塊勉強能躺人的地方,又飛快地扯下車上一件舊麻袋鋪上。
林清山小心翼翼地將石大勇抱出來,安置在闆車上。
石大勇高大的身軀在闆車上顯得無處安放,隻能蜷著,與那些木桶,陶缽和簡陋的行李擠在一起,更顯狼狽凄慘。
林清山正要跳上車轅趕車,一隻青筋暴起,沾著泥污和乾涸血漬的手,卻顫抖著,用盡最後力氣抓住了他的衣角。
「錢...退....退錢....」
石大勇眼睛半闔,氣息奄奄,卻固執地吐出這幾個字,目光艱難地瞟向那縮在一邊,臉色變幻不定的老狗頭。
租這破窩棚是按日算的銅闆,他預付了幾天,如今沒住夠日子就要被趕走,
那所剩無幾的銅闆,是他扛了不知多少沉重麻,磨破幾層肩膀皮才換來的,一個也不能白白便宜了這黑心肝的老狗。
林清山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林清芬卻瞬間明白了丈夫的意思,眼淚流得更兇,那是心疼到極處,又摻雜著無盡辛酸的淚水。
都這樣了,她的傻男人還惦記著那幾個銅闆....
林清舟的反應比大哥更快。
在石大勇話音落下的時候,他已轉身,邁步,徑直走向那眼神閃爍,嘴裡正低聲咒罵著什麼的老狗頭。
林清舟的目光落在老狗頭臉上,老狗頭被這目光盯得心頭一凜,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嚷道,
「你,你幹什麼?他自己要走的!錢都交了哪有退的道理!這地方....」
「退錢。」
林清舟隻是站在那裡,身姿挺拔,並不如何兇神惡煞,但周身壓抑著什麼的氣息,
讓常年混跡底層,最會看人下菜碟的老狗頭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這年輕人,不像他大哥那樣怒氣外露,卻更讓人心裡發毛。
「我,我....」
老狗頭還想強辯,對上林清舟那雙漆黑平靜的眼睛,話堵在了喉嚨裡。
他又瞄了一眼旁邊虎視眈眈,拳頭捏得咯吱響的林清山,終是慫了,嘴裡不乾不淨地低聲罵了一句,
極不情願地伸手在懷裡掏摸了幾下,摸出三個磨得發亮的銅闆,沒好氣地朝林清舟一遞。
「就剩這些了!愛要不要!」
老狗頭撇過頭,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晦氣。
林清舟沒說話,伸手接過那三個銅闆。
銅闆還帶著老狗頭懷裡的體溫和汗漬,他卻面不改色,指尖收攏,轉身走回闆車邊,
將銅闆輕輕放進石大勇那隻兀自微微顫抖,試圖抓住什麼的手心裡。
銅闆觸及掌心,石大勇緊繃的身體似乎鬆了一絲,那死死抓著林清山衣角的手,終於無力地滑落。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整個人徹底脫力,昏沉過去。
「走!」
林清山再不耽擱,跳上車轅,猛一甩鞭。
大黃哞了一聲,邁開蹄子,拉著沉重的闆車,碾過污水泥濘,快速離開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區域。
直到牛車駛出一段距離,幾乎要拐出這片窩棚區了,那老狗頭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膽氣,跳著腳,
朝著牛車消失的方向,扯著破鑼嗓子惡狠狠地咒罵,
「呸!癆病鬼!活不起的窮酸玩意兒!帶著個晦氣婆娘!嚇唬誰呢!再讓老子看見,打斷你們的腿!」
污言穢語在污濁的空氣裡飄蕩,但牛車上的人已聽不真切,也無人理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