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6章 我去問問
林清芬聽到大哥提起,也連忙擡起淚眼,帶著希冀和不安看向林清舟,
「清舟,大哥說你可能有辦法....我,我隻知道大勇在碼頭扛包,租了個窩棚,具體在哪兒,
他每次來去匆匆,也沒說仔細....我怕他回去找不見我著急....」
她聲音越來越低,滿是憂慮。
林清舟安靜聽完,臉上沒有任何為難的神色,隻是點了下頭,表示知道了。
他目光沉靜地投向碼頭深處那片雜亂喧囂的區域,沉吟了約莫兩三息。
然後他收回視線,轉向林清山,語氣平穩地安排,
「大哥,你陪著二姐,在這兒歇著,別走動,我去問問,很快回來。」
「哎,好,你去,這兒有我。」
林清山連忙應下,守在妹妹身邊。
林清舟不再多言,轉身邁步,朝碼頭力工們最常聚集的,靠近貨物堆場的一片區域走去。
那邊有幾個簡陋的食攤,此刻正是許多力工下工後吃飯、閑扯幾句的時候。
他先走到一個相熟的食攤攤主那裡,點了點頭,聲音不高地問了幾句。
那老攤主顯然認得他,也願意賣這個日日在此擺攤,為人實誠的「小三爺」一個面子,擡手指了指兩個方向,低聲說了些什麼。
林清舟認真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目光順著老攤主指點的方向掃過,又在心裡快速掂量著距離、租金、便利程度,
以及石大勇那種既要省錢又要盡量離幹活地方近的心態。
不過片刻,他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向老攤主道了謝,他轉身往回走。
回到自家茶攤前,林清舟對眼巴巴望著他的兄姐言簡意賅道,
「問到了兩處地方,西邊河沿那片窩棚便宜,但龍蛇混雜,不太平,
東頭靠貨倉後身那片,貴些,但住的大多是正經做活,有家口的,安靜點,
大勇....多半在西邊。」
他沒有解釋自己為何如此判斷,但語氣裡的篤定讓人不由信服。
林清芬聽了,眼睛微微一亮,但聽到不太平,心中又緊張起來。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過去找。」
林清舟說著,開始動手收拾茶攤,
「大哥,搭把手,咱們收攤。」
「哎,好!」
林清山立刻起身幫忙。
林清舟又轉向茶攤上還剩的最後兩三位客人,那幾人正因剛才的動靜好奇地張望。
他臉上露出帶著歉意的溫和神色,語氣誠懇,
「幾位對不住,家中有些急事,今日需早些收攤,桶裡還剩些涼茶,若幾位不嫌棄,我再給諸位續一杯,不算錢,算是賠個不是。」
那幾位都是碼頭做活的粗人,見林清舟話說得客氣周到,還給白送茶水,哪有不應的道理,紛紛擺手笑道,
「小三爺客氣了,有事儘管忙去!」
「不妨事,多謝小三爺的茶!」
林清舟利落地給他們一一續了茶,然後便和林清山手腳麻利地將涼棚收攏,竹凳捆好,木桶陶缽歸置上車。
等他們這邊基本收拾停當,那幾位工人也正好喝完了茶,笑嘻嘻地將竹杯還回來,還道了聲「多謝小三爺」,這才各自散去。
闆車重新套好,林清芬也被扶上車坐穩。
林清山正要趕車往碼頭西頭去,
林清舟卻道,
「大哥,一會兒順路去跟爹說一聲。」
林清山應了一聲,趕著牛車先朝仁濟堂的方向行去。
到了藥鋪門口,林清舟跳下車,快步走了進去。
不過片刻功夫,他便又折返出來上了車。
「爹呢?不出來看看二妹?」
林清山朝藥鋪裡張望了一下。
「爹在後頭給人正骨,脫不開身。」
林清舟坐穩,聲音平穩,
「我跟阿福說了,讓他轉告爹,咱們晚些來接,先去辦點事。」
「哦,那行,咱們走吧。」
林清山不再多問,一抖韁繩,大黃調轉方向,朝著碼頭西頭那片更為雜亂破敗的區域行去。
越往西走,景象便越發不同。
道路變得泥濘狹窄,空氣中瀰漫著河水腥氣,垃圾腐臭和劣質燒酒混合的刺鼻味道。
低矮歪斜的窩棚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大多是用破木闆,爛席子和油氈胡亂搭成,勉強能遮風擋雨。
衣衫襤褸,面色麻木的人們或蹲或坐在自家棚子門口,用各種晦暗不明的目光打量著這輛闖入的牛車和車上的人。
有幾個敞著懷,露出精瘦兇膛的漢子聚在一起,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眼神在林清芬身上掃來掃去,帶著令人不適的打量。
林清山濃眉緊鎖,兇膛挺起,握著鞭子的手也緊了緊,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他那高大壯實的身闆自帶一股不好惹的氣勢。
林清舟則神色平靜,他個子雖不及大哥魁梧,卻也挺拔,且那種沉靜鎮定的氣質,在這種混亂之地反而有種奇特的壓迫感。
或許正是兄弟倆這副模樣,加上牛車本身也算個大件,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大多隻是逡巡,倒真沒人敢貿然上前找茬。
牛車在一處稍微寬敞點的泥地邊停下。
林清舟跳下車,對林清山道,
「大哥,你看好二姐,我去問問。」
他走向離得最近的一個窩棚,棚子口坐著個正在補破漁網的老頭。
林清舟微微躬身,語氣客氣,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人,石橋村來的,叫石大勇,在碼頭扛活的,您可知道住在哪一片?」
老頭擡起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瞟了瞟不遠處的牛車,慢吞吞地搖頭,
「不認得,這地方人來人往的,哪記得清。」
林清舟也不糾纏,道了聲謝,走向下一處。
他又問了一個在河邊刷馬桶的婦人,一個蹲在棚子口抽旱煙的中年漢子,得到的回答不是搖頭就是含糊的「不知道」。
問到一個正就著鹹菜啃黑面饃的年輕人時,那年輕人眼神閃爍了一下,嘟囔道,
「石大勇?好像...有點耳熟...」
林清舟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那一閃而過的神色,那可不是不認識的神色。
林清舟沒有急著追問,隻是從隨身的舊搭鏈裡摸出兩個銅闆,手指不經意地露出錢幣的邊緣,聲音平穩客氣,
「兄弟若是能指點一下,買碗茶喝,潤潤嗓子。」
那年輕人看到銅闆,眼睛亮了一下,又飛快地掃了一眼林清舟和他身後的牛車,
似乎掂量了一下,才壓低聲音,朝西邊更深處,靠近污水溝的一排低矮窩棚努了努嘴,
「最裡頭那間,門口堆著幾塊破船闆的...好像有個石橋村的住過,是不是叫大勇就不知道了,不過...」
他臉上露出一絲事不關己的淡漠,
「聽說前幾天幹活吐了血,躺了好幾天了,不曉得還撐不撐得住,那棚子的主人老狗頭,可不是個好相與的,怕是早想趕人了。」
林清舟眼神暗了一下,臉上卻沒什麼變化,將兩個銅闆遞過去,
「多謝。」
說完,轉身快步朝年輕人指的方向走去,同時對牛車旁的林清山打了個手勢。
林清山見狀,立刻趕著牛車跟上。
林清芬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不知道大勇現在怎麼樣了。
那排窩棚位置更差,緊鄰著散發惡臭的污水溝,蚊蠅亂飛。
最裡頭那間,比旁邊的更加低矮破敗,門闆歪斜,用草繩勉強拴著。
門口果然散亂地堆著幾塊腐朽的破船闆。
一個乾瘦黝黑,眼神精明中帶著嫌棄的老頭,正站在棚子外,扯著嗓子朝裡喊,
「趕緊的!能動了就趕緊挪窩!別死在我這兒,晦氣!這地方老子還要租給別人呢!再賴著,信不信老子把你那點破爛全扔溝裡去!」
林清舟腳步加快,林清山也猛地一甩鞭子,牛車「吱呀」一聲停在了窩棚前。
那老頭被驚動,回過頭,看到林清山兄弟倆的架勢,特別是人高馬大,面色沉鬱的林清山,
囂張氣焰頓時收斂了些,但嘴上仍不饒人,
「你們...你們誰啊?」
林清舟沒理會他,一個箭步上前,伸手便去扯那拴門的草繩。
老狗頭想攔,被林清山往前一站,堵了個嚴實。
草繩解開,歪斜的門闆被推開,一股渾濁的,混合著汗臭,黴味和淡淡血腥氣的污濁空氣撲面而來。
借著門外昏暗的天光,可以看到棚內極其狹小,地上鋪著臟污的稻草,
一個高大的身影蜷縮在上面,身上隻蓋著一件辨不出顏色的破單衣。
那人似乎聽到了動靜,極其艱難地,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痛苦的悶哼。
「大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