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5章 先不說這些
大黃腳力穩健,但石橋村到底比清水村遠了不少,再加上林清山一早先去鎮上置辦禮物耽擱了時間,
等牛車軲轆軲轆駛入河灣鎮地界,遠遠能望見碼頭和那片熟悉的屋舍輪廓時,
日頭已然西斜,天色染上了一層淡淡的金橙色,已是申時末了。
好在今早周桂香給林清山準備的餅子夠多,兄妹倆沒有餓著。
這個時辰,碼頭白日最繁忙的喧囂漸漸平息,不少船隻已靠岸歇息,攤販們也大多開始收拾東西。
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汽的微涼,驅散了些許午後的燥熱。
林清山駕著車,徑直朝著碼頭邊那片熟悉的區域行去。
遠遠地,他就看見了自家三弟那個支著涼棚的茶攤。
涼棚下,幾張竹凳上還零星坐著兩三個歇腳的力工或路人。
林清舟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短打,腰間系著圍裙,正微微彎著腰,用長柄木勺從一個陶缽往另一個陶缽裡緩緩兌著涼茶,
動作平穩均勻,側臉在漸斜的日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清舟!」
林清山隔著一段距離就喊了一聲,聲音洪亮,帶著一絲急切。
林清舟聞聲,手上兌茶的動作沒有絲毫紊亂,隻是平穩地將最後一勺茶倒入缽中,這才直起身,循聲望來。
臉上慣常的溫和神色尚未完全展開,
目光便已定住,他看到了牛車上除了大哥,還縮著一個人影,一個穿著灰撲撲補丁衣裳,依偎著簡陋行李的婦人。
牛車又近了些。
那婦人擡起了臉。
瘦,黃,顴骨支棱著,眼下是濃重的青影。
隻有那雙望過來的眼睛,裡面熟悉的輪廓和此刻驚怯又依戀的水光,
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林清舟看似平靜的眼眸深處。
二姐...
林清舟臉上那點尚未成形的笑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一絲痕迹也無。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手中的長柄木勺輕輕,穩穩地擱在了陶缽邊沿,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磕碰聲。
做完這些,他才邁步,不疾不徐地從涼棚下走出來。
他走到牛車邊,先是看了一眼大哥林清山。
大哥臉上沉重的郁色和眼底未消的紅絲,已經說明了許多。
林清舟的視線隨即落在車上的林清芬身上,
從她枯黃散亂的鬢髮,到她緊抿著,失去血色的嘴唇,再到她那雙緊緊交握,指節粗大紅腫,新傷疊著舊繭的手,
最後,停在她那即使在單薄舊衣下也已然無法忽視的,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的目光很平靜,甚至顯得有些過於平靜,像是結了一層薄冰的深潭,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但若有人此刻仔細看他的眼睛,會發現那瞳孔深處,有一種極細微的收縮,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驟然繃緊,然後沉沒。
「大哥。」
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穩,甚至比平時更低緩些,聽不出什麼情緒,
「接到二姐了。」
林清山跳下車轅,重重嘆了口氣,悶聲道,
「嗯,剛從石橋村接出來。」
林清芬看著三弟,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隻是那眼眶更紅了,裡面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
她下意識地又想把手藏到身後,卻已被林清舟上前一步的動作止住。
「二姐,」
林清舟伸出手,動作平穩而堅定,不容拒絕地扶住了林清芬的手臂,觸手是隔著粗糙布料也能感覺到的嶙峋骨感。
聲音也放得輕緩,
「先下車,坐下歇著。」
他攙扶著她,每一步都穩當小心,讓她在茶攤旁最平整的一張竹凳上坐下。
然後轉身,從木桶裡倒出一杯涼白開,雙手捧著遞過去,
「喝點水。」
林清芬接過竹杯,低下頭,小口啜飲,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線。
林清舟不再看她,轉而面向林清山。
「大哥,怎麼回事?」
林清山不如林清舟沉穩,本就憋了一路的怒火和心疼,
此刻被三弟平靜一問,那強壓的怒氣瞬間沖了上來,臉色漲紅,
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在漸漸安靜的碼頭邊顯得格外響亮,
「還能怎麼回事!石家那幫黑了心肝的,趁前陣子鬧蝗災,硬是把大勇和清芬分了出來!
就分了個快塌了的破屋,兩畝被蟲子啃得精光的薄田,外加十斤陳年麥子!
一個銅闆都沒給!清芬懷著身子,沒人管沒人問,還得自己劈柴挑水!你看她這樣子!真是氣煞我也!」
他越說越氣,兇膛劇烈起伏,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還有那石大勇!白取個名字叫大勇,我看就是個窩囊廢!
自家婆娘被欺負成這樣,屁都不敢放一個!連個安生窩都給不了清芬,還算什麼男人!」
「大哥,別...」
林清芬聽到大哥這樣罵石大勇,終於忍不住,倉惶地擡起頭,嘴唇顫抖著,想為丈夫分辯兩句。
可看著大哥因憤怒的臉,她又怯了,話堵在喉嚨裡,隻化作更洶湧的淚水滾落,臉上寫滿了痛苦和掙紮,
她感念大哥為自己出頭,卻也聽不得人這樣貶低她的男人,尤其那男人是為了她和未出世的孩子在拼死拼活。
林清舟一直安靜地聽著,看著二姐的樣子還是開口勸了一句,
「大哥,先不說這些,那石大勇人呢?」
「哦!說是在碼頭扛包呢,租了個窩棚十天半個月才回去一次,我去石橋村的時候沒碰上,
對了,我們來找你就是想讓找找石大勇在哪兒呢。」

